【字在食・奇想】车仔麵四辞格

作者: 分类: J惠生活 发布于:2020-06-12 556次浏览 66条评论

【字在食・奇想】车仔麵四辞格

白描

轮到我了,突然不知道该选甚幺。面前,妇人等着煮麵,男人等着把材料盛进一碗麵里,另一个男人等着沖调饮品,一个老婆婆等着把我引到位子,再把冒烟的麵捧来。那是碗怎样的麵呢?湖水绿塑料碗,汤浅麵稠,故显得碗深,複叠其上的是萝蔔、水鱿鱼、鱼蛋、猪皮、咖喱汁,反光的酱汁稍稍铺开,碧绿筷子夹起来,是甚幺麵呢?幼麵。

「幼麵。」于是一切重新开始,轮子在选择困难症患者跟前卡了一下,又再滚动。当物质条件消失,「车仔麵」也不一定只是隐喻,而仍然是白描:「轮到我了。」

对偶

在最短的时间,用最低的价钱吃得最好,是白的地方。一格格摆在眼前选,一步步依法炮製,也是白的地方。但气韵就在直白处生动起来。

心一急,搭错了,比如说芝士肠不配炆冬菇,蟹柳不配猪红,明明不像,吃下去却很类似,对比不成,遑论反衬,又例如猪大肠不配河粉,公仔麵不配鲍鱼片,以为是通感,充其量却只是强行引用。其实根本不用举例,霎时后悔就是公理,马上挑,马上悔,也是白的地方。而最基本的搭错,是进错店──搭错车,不好吃又不便宜,只剩下省时间这一条实际。

流程直线,每一个环节却随时曲折,而有时错就是对。有一次光顾新店,由麵尖到汤底都不对劲,唯有沙嗲牛肉入味三分,那下次就点常餐好了。错的店,对的料,起码对偶。

警策

掌控了车仔麵档,就像管有了世界。

有家庭式分工煮食的,两三人在难以转身的厨间接应,此起彼落,现在说的是一人独揽。

说掌控是真的,一只手,就罩一架车,幅员数尺的声色气味的温床,每一格也漏下他翻飞的手影──其实不止是手,但工多艺熟,工具如手的延伸部分,两者有了筋肉相连的错觉,在动作中接近完美。水在沸腾,脸大的圆筛在张罗,两碗深的网兜在揣捞,最家常的汤勺在瓢取,一把钳子,一副剪刀,猪肠牛筋应声错落。

毕竟是一人表演,在舞台上焉有不锦上添花多捞掌声之理,于是腕藏暗劲于碗,上桌一剎,汤汁浪出半分,成一圈冠冕。

云淡风轻,食麵时间。猪肠牛筋的爽,是泅过了五大洋的警策。远远看着自己低头吃着,手底不停。

示现

车仔麵店旁边还有甚幺食肆?街角,一爿小吃档,最好吃是肠粉和糯米鸡;一家鱼蛋粉,炸鱼皮最有名;一家云南米线店,主打猪骨汤底;一家专做外卖的中式包点铺,盅头饭非常划算。多走几步,自然有更多选择,再过一条马路,就是新商场,像某种终端,锃亮地竖立着。

烈日下还是要踌躇一下。午饭时间的尾声,食肆的座位不见鬆动,唯有这家座位不多的车仔麵店寥落。以前总是只看到煮麵的男人和送麵的女人,今日却多了一个少年在门前招徕。

刚坐下便传来笑语,爽朗,带乡音,一个婆婆:「哎哟,你们的儿子来帮忙了?好乖,好靓仔,好!你多点来帮帮爸妈呀,但书还是要好好读,考很多A回来!」少年腼觍笑着,一边传递着婆婆要「油麵」还是「幼麵」的信息,那父亲几乎没应答,可能在微笑,但烟雾太大了。

客人忽然多了起来,小小的店面满了,婆婆的声音还是最大:「这个麵,帮我剪一下唔该!」她吃的是水饺、猪皮,易嚼。

离开的时候,又剩下几个人了,婆婆安静地吞嚥,少年也坐了下来吃,就挨着烟雾、沸腾的水、纷陈的材料,骤眼看,碗里满满都是生菜。明明没生意,父亲没让双手闲着,水多了水少了,总变换着工具调弄着甚幺。他和儿子相貌不像,但都有专注的气质。

像舞台一角褪光渐暗,愈来愈远的麵档也拥着自己的阴影,终于只留下轮廓。在那里轮回过的饥饿肉身,但求快速果腹,提振精神,而斩获最好的随便,谓之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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