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栢青书评】我们甚至失去了时间──《终战那一天:台湾战争世

作者: 分类: J惠生活 发布于:2020-06-13 297次浏览 63条评论

【陈栢青书评】我们甚至失去了时间──《终战那一天:台湾战争世

陈栢青书评〈我们甚至失去了时间──《终战那一天:台湾战争世代的故事》〉全文朗读

陈栢青书评〈我们甚至失去了时间──《终战那一天:台湾战争世代的故事》〉全文朗读

00:00:00 / 00:00:00

读取中...

苏硕斌谈《终战那一天:台湾战争世代的故事》策画与成书过程

苏硕斌谈《终战那一天:台湾战争世代的故事》策画与成书过程

00:00:00 / 00:00:00

读取中...

《终战那一天:台湾战争世代的故事》,苏硕斌、江昺仑、吴嘉浤、马翊航、杨美红、蔡旻轩、张琬琳、周圣凯、萧智帆、盛浩伟着,卫城出版。

终战作为一段历史的「结束」,又总被描述为起点──例如盐份地带文人吴新荣所谓:「自今日起吾人要开新生命!」──但它之于此刻一般台湾人的意义是什幺呢?被设定为节日「台湾光复节」?被理解为事件,让国立编译馆版本课本上几句话带过:「台湾光复,重回中国版图」?它宜于被人背诵,仅会出现在考试填空题,并终究被遗忘。这样说来,之于这一天,之于这一整个时间区段,它其实是静止的,并没有真正被放入我们自身流动的历史脉络里,终战被描述为「新生命」的「开始」,但很长一段时间国家所做的,其实是在「排除」与「清洗」,在这长期的记忆工程实施(或摆烂不实施)之下,我们的历史感知变短,常识变少,我们以为自己很新,但其实只是空白。

我们没有时间了。

乍看书名《终战那一天》,似乎是替我们还原时间刻度──那一天发生什幺事情,但其实,它是给我们一整个钟面──在苏硕斌的把关之下,九位写作者各自以被时间抛甩的小人物转出历史大大小小的钟面转针。为了推进到那一刻,书写者必须架构起「之前」──笔下这些人在日本统治时期做了什幺,随着战争的剧烈,个人史和他们察觉的大历史发生什幺变化?以及「其后」──战争结束后台湾人何去何从?「战争结束,反而是另一种战事的延续」,那就变成是《壹週刊》的标题:「后来怎幺了?」,是朴树的歌:「他们都老了吧?他们在哪里呀?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志愿兵、少年工、医护人员、记者、留学生……由人物切入,扩大成为整个群体,叙事线与视线交错,无数人的表情,遂构成一张台湾的脸。《终战那一天》的野心与成就超越它的命名,那不是「事件」的等级,而是一个「世界」的规模。

而我们就活在那个世界之中。

 

作为非虚构书写,资料的引用确实与否很重要,史的训练不能偏废,但说故事的功力也是关键,这正是《终战那一天》最值得一看的部份。「怎幺说」不只决定「说什幺」,更让「说什幺」变得好看了。这本书在硬梆梆的史料上着力,却让它由石头变成水泥,那里头的资料与史实多厚多坚硬,但呈现的质感,可以是安藤忠雄的清水模──内行看门道,外行都知道。

以马翊航撰写的〈堇花,红十字与南十字星:医疗者的故事〉为例,取护士陈惠美人生为叙事主轴,其实写了一整代男子女子担任医生与看护妇的故事,大历史资料一丝不苟,但他用了诸多文学技术使叙述举重若轻,诸如行文中写到陈惠美于战时所见一景,医院焚烧尸体:

「宿舍不远的郊野,浇油燃烧的哔剥声,耀目大火晃动的空气,就是死亡的音响与光影,纵然如此阴翳,柴薪仍有功能上的意义。」

行经死亡的荫谷,战争之恶之惧怖以近在眼前的焚尸显现,但接着书写者文笔一转,跟着写:

「某个冬夜,值完夜班勤务的惠美,也曾为了一次热水澡,与同伴秘密偷取了火葬场的柴薪,死的温度与生的温度,在战争之中,有时竟为同物所生。」

 

叙述者该如何体现战争?相较于大声疾呼或是资料性的一笔,马翊航仅凭着一把柴薪──以文学性的手法剪接与并置,让生与死同时发生──便烧起人们目光中熊熊火花,马翊航把叙述减量了,减少到一道篝火,一把柴,却让意义叠加了,文字的审美、战争的残虐与荒谬都在此中体现。1+1不只等于2,可以是无限,这体现书写者如何剪裁资料与呈现,其实就是文学性的技术所在。那使得非虚构写作同时拥有事实的魄力,又具备一流的可读性。

而更重要的是,我以为那就是作者现身的时刻,是撰写非虚构文学最重要的,所谓「介入」,那把火又岂止是陈惠美或一代人对战争的体验,在借用文学技术放大呈现的同时,也照出作者的身影──这是他的理解、想像与关怀,也是他的意见所在。「死的温度与生的温度,在战争之中,有时竟为同物所生」远较控诉「战争之恶」更多出几个层次,层层拨开还包括时代的矛盾、命运的无从分说、人不由自主,那不只是愤怒或指控,而更是一种苍凉,茫然……

当然,战争时空下一切都是特殊的。这本书非常会择题,台北动物园对动物行刑、医生怕上战场替自己施打病人脓血,却反而引发疾病……那是非一般的时空下非一般的故事,但作者笔下描述的人性却足以让此刻的我们能感同身受。书中另一位作者蔡旻轩写了几个「师範生」的故事,其中一个段落是,台北遭遇大空袭后,台北师範学校女子部两百五十位学生朝台中双冬地区挺进,在林间重建学园。作者匠心独具摘取了这个片段,战争时期的少女如何与「原始生活」抗争,台湾真的变成荒岛,台湾密林可以杀人,蚊蝇飞舞,疟疾传播,而一群女学生,他们互慰相依,抱持着对知识的热情,还有对失去生命的恐惧,一方面在岛屿之上走出长长的行旅,又进行知识的长征……这个段落本身就有一种故事味儿,里头的幽微与暴烈,萌芽与扼杀,就是台湾一代少女的青春。我们完全可以从这特殊的时空中想像人性,进而投入自己。

 

它当然是个好听的故事。是一个能让一般读者移情进入的故事。但在这样的故事之中,叙事者的声音出现几丝异音。其一,女学生日夜赶课,只为了获得教员许可证,但终战后却发现,求学期间研读的素材,他们未来要教学的日文教材被禁了,此后要用新的语言才能教育,这一切奋斗努力,却是一场空吗?

其二,日本宣布战败的讯息终于进入双冬学园之际,「全校师生放声大哭,纷纷朝向天皇所在地膜拜」,而文章写学园里的教授「喊起了疟疾身亡同学的名姓:『中川君、竹丸君、山崎君,你们真是幸运,在日本全盛时代就先走了一步!』」

按照故事起承转合,少女认真赶课只为了取得教师证,却为何到了大结局却万事成空?又为何死亡的人却反而成了幸运者?正是这样的异音,让故事变了调,但这正体现台湾人于时代中的格格blue,也是时代的格格不入,可这个「异」,多年以来被我们视为「正常」。一整代教育中少有人引导我们正视。这暴露的是,我们其实以一种被时间排除之异物的方式长大。却认为自己就是「新的」、「新生命」。我们不知道自己。我们因此失去了时间。

《终战那一天》是一种重建工程,它让时间、让那个时代的模样进入我们的视野里,让我们从一句话,变成一个故事。从一个数字,变成一个人。从一个时间的终结,变成延续。从钟面上一个整点,还原成一个时代。它让我们知道空缺,所以能补足。

本文作者─陈栢青

1983年台中生。台湾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毕业。曾获全球华人青年文学奖、中国时报文学奖、联合报文学奖、林荣三文学奖、台湾文学奖、梁实秋文学奖等。作品曾入选《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中英对照台湾文学选集》、《两岸新锐作家精品集》,并多次入选《九歌年度散文选》。获《联合文学》杂誌誉为「台湾四十岁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说家」。曾以笔名叶覆鹿出版小说《小城市》,以此获九歌两百万文学奖荣誉奖、第三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银奖。另着有散文集《Mr. Adult 大人先生》(宝瓶文化)。

<<上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