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栢青书评】我们的失败──壶井荣《二十四只瞳》

作者: 分类: J惠生活 发布于:2020-06-13 714次浏览 58条评论

【陈栢青书评】我们的失败──壶井荣《二十四只瞳》

陈栢青书评〈我们的失败──壶井荣《二十四只瞳》〉全文朗读

陈栢青书评〈我们的失败──壶井荣《二十四只瞳》〉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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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的日本电影很精采,原子恐龙哥吉拉诞生日本岛外海,张口便喷出火焰光束。焚烧成红色的天幕下,黑泽明的七武士正策马纵队横过荒野,而不让大怪兽与大师专美与前,远方小岛上,一名女老师带着小学孩子经典名曲连发却夺得观众的心,是年日本《电影旬报》将年度最佳电影颁给了《二十四只瞳》。

《二十四只瞳》,壶井荣着,黄鸿砚译,麦田出版

《二十四只瞳》电影改编自壶井荣于1952年撰写的同名小说,对台湾人而言,没看过电影,也必然听过电影中名曲。它透过影像对我们现身,藉由歌曲对我们现「声」,但要迟至半世纪后,我们才能藉由翻译一窥全貌。

小说《二十四只瞳》起笔便是神开场。那会让人想起,为什幺日本动画和电视剧里的人们都在奔跑?喊着要迟到要到了的少年少女、上班族到忍者、从古代跑到现代?《二十四只瞳》的小说跑得很前面,它有比视觉影像更动态的开场。开场便是小渔村里旧老师来跟学生们告别,说今天会来一个新老师呦。于是学生们沿着海岬跑起来,只为了一睹新老师真面目。千呼万唤没出来,新老师又已经搭船回去了,而村里目睹老师的传言与情报比幺都还快,「老师很新派」「老师穿洋装」,未登场先有影,吊足了胃口,来到开学第二天,学生还在半路上讨论怎幺把老师截下来看个清楚,谁知道一回头,只见穿着洋装的女老师大石小姐踏着脚踏车「风一样咻的穿过那些学生。」

 

「新脚踏车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大石老师的身影在海的道路上奔驰」,这根本是日剧的片头了。小伙伴们震惊了,小说的读者也是。无论是作为小说舞台的勾勒(渔村的贫瘠、学生的天真、时代背景),人物的登场,以及,主人翁印象深刻的露面,壶井荣作为小说家的才华透过小说开篇惊人的场面调度已然展现。她根本是小说界的徐老师,come on everybody动起来。小说起始便飞快的轮转,丝毫不让影像跑在前。

为什幺在此要特别讨论小说开场?一开始你会感觉到速度,那不只是书写营造的动感,我以为这是在半世纪后看依然有感的──作为一本重要的经典之作引入台湾,它也许迟到了,但小说里的议题没有落后,甚至,在不同时间段阅读,依然有它的意义──这是因为小说家的技术所致,他在半世纪前便藉由笔尖拨快了时钟针尖,他不只是要创造速度,不只要藉由小说的动感製造读者阅读的快感,他的本意就是,要让读者看到本来看不见的「时间」。

时间竟是可以被看见的。

大石老师的出现扰乱了学生的时间。小说起始,壶井荣让学生们因为争睹老师面目而慢了时间,于是他们必须小跑步上学。「不是时间变快了,是他们停下脚步和老师打听大石老师耽误了时间,只好不断奔跑。」

老师踩着战前日本偏远地方还算少见的脚踏车登场,「从杂货店前骑脚踏车到学校要二、三十分钟,不过关于女老师的流言像风一样扫过,十五分钟就传遍全村。」

 

而新任女教师大石为什幺买脚踏车?小说家会在稍后告诉你,因为他每天必须来回十六公里通勤上班,这差不多就是台北到基隆的距离,小说家不忘深入描写女老师的梦想,其实很现代,和我们的一日生活圈有得比,也不过是减少通勤时间,大石老师这样幻想:「能在海上变出一座桥来,美丽如虹的宏伟大桥,只有我能看到他,也只有我能通过,我的脚踏车缓缓上了桥,比平常早四十五分钟抵达海岬之村,不得了啦,看见我的村民将时钟调快四十五分钟,早餐吃到一半的开始拚命将食物塞入嘴巴,刚起床的男老师则吓了一跳,跑到井边加速洗脸……」

以上所引用,不过是小说开篇一、二章的内容,但你可以看见密集的时间描写。所有人都在看錶。有各种距离的量测,而关于距离都被换成时间,学生上学的时间,老师到校的时间,流言的时间、学生与老师彼此靠近的时间。

当时间被如此刻意且大量的书写,时间就不只是时间。作者强调时间,其实是强调冲击。

那是「现代」时间VS.「传统」时间冲击的瞬间,洋派的大石老师穿着洋装骑着脚踏车进入传统渔村。虽然很快作者会告诉你,其实并非如此,一切其来有自,老师不摩登,其实是没有新衣服穿,只好修改老妈的哔叽布为用。但这个「被误会的摩登」确实造成小村庄的冲击,也带出时间的裂痕。小说所描述的渔村可以是任何一座离岛渔村,曾经,村民以为这一切是永远的。「海的颜色、山的样态从昨日延续到今日,毫无改变,走在细长海岬道路上,準备到学校上课的孩子也在同一时刻同一位置上移动」,无论产业、维生、男女地位……于是当大石老师出现了,他们且惊叹,「社会真的是变了呢,女老师骑脚踏车,会不会被当成男人?」

 

大石老师的脚踏车很像台湾文学与中国现代文学里的火车。火车进来了,现代进来了,随着铁轨舖设,一切古旧与传统要被摧枯拉朽的时代给撞翻了,没有东西可以抵挡它。

所以这也是「新」时间VS.「旧」时间冲击的瞬间。

大石老师看到「同样在今天首度展开集体生活的十二名一年级孩子,他们的眼神都闪耀各自的个性。」于是他下定决心「绝不能让这些眼神变得黯淡。」新来的老师。新的作风。带来改变与更新的可能。这是小说前半部在读者眼前透过时间的冲击勾勒出来的景色,后来很多作品基本上沿用这场景,也都活在《二十四只瞳》的时间里,无论日剧《金八老师》系列、《麻辣教师GTO》还是《极道鲜师》,甚至是谢祖武当老师号称「台湾第一部校园生活喜剧」的《麻辣鲜师》,老师的出现扰动了原本学生的时间,也带来变革的可能。

所以,为什幺日本动画和电视剧里的人们都在奔跑?甚至狂踩脚踏车踏板?《二十四只瞳》会告诉你其中一个答案,因为动感。还有活力。以及可能性。大石老师的存在一如他的登场,带给村庄不一样的感受。他带来了新,或说活力。那构成戏剧化,也就是冲突。

但《二十四只瞳》有个独特的时间感,是其他作品无法複製的。很快读者会发现,那是「改变」的时间vs.「永恆」时间冲击的瞬间。

随着大石老师脚踏车车轮,有什幺要进来了。而那个进来的东西,是大石老师自己所无法意识到的,甚至,也许,并不是大石老师骑着脚踏车。并不是他带进来新的时间。不是他改变了一切。而是更进一步,如果,有什幺追赶着大石老师呢?

相较于壶井荣刻画的田园与校园风景,一个「改变的时刻」抵消了这一切。随着脚踏车轮幅轴转动,小说家让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不可见的时间经纬,他让我们看到的是,时代的巨轮正从后碾辗而来。那是什幺,那就是「战争」。时代追过来了,战争追来了。而一切都会被战争的巨轮毫不留情的辗过。

这就是《二十四只瞳》之所以是经典的所在。也是此刻看,是就算在台湾,我们依然可以由其中获得震撼与意义的所在。

壶井荣(绘图:禾馥,麦田出版提供)

二十四只瞳到底看到什幺?在一本以眼睛为题目的小说里,战争是读者的眼睛看不到的事情。所以读者才看到了。照理说,战争在「外面」发生。在海岬之村所在的小岛外面。在日本的外面。在本土。读者透过大石老师是看不到的。小说家没让你看到烟硝,没让你看到砲弹与轰炸机,没有暗夜驳火或殉死,但你又明确看到战争,战争在哪里?战争无所不在,门板上挂着的「光荣战死」门牌、紧缩的物价、孩子没东西吃到原野上啃酸模草,所有人肚子里都有蛔虫、让老师不是老师,学生不能当学生,连「奶奶死之前非常不甘心」;「因为连和尚都出征了。不会有人帮他念经」……

战争不是无形的,战争就是生活。战争改变了生活。正因为战争的痕迹无所不在,眼睛不看也不行,闭上眼睛也会看到。甚至,它逼你看,这本小说就是战争的逼近史。它以时间作为调性在节度,在帮你倒计时,一切时间在战争之前无效化,也无力化。你无法阻止,怎幺挣扎都没有用的。试图与时代的巨轮对抗,试图与铺天盖地而来的战争抗衡是不可能的。何况你只是新来的女老师。这其实是一个失败的故事。

没有人能够胜利的。战争之前,我们都是输家。

这是一个失败老师的故事。这里头没有什幺「透过激昂的教学或是演说改变孩子」的片刻,大石老师的学生,有的被卖离故乡,有的成为娼妓。而男孩子则死于战争之中。而面对家庭与时代给孩子的桎梏,老师是无法介入的,大石老师面对这一切,「本来想接着说『那是不对的』,但还是作罢了,接着想到『真令人钦佩』,也没说出口,『真可怜』也被他吞了回去。」于是无言的老师最后只有无力,她乾脆不当老师。

这也是一个失败妻子的故事。如果以战时的观点而言,丈夫战死了,大石拒绝当「战争之妻」,连光荣战死的牌子都不愿意挂在门板上。夫妻快乐的时光好短。

这是一个失败母亲的故事。因为对战争抱持着厌恶的观点,那些出身于战时并热切爱着国家的孩子对外都避谈自己母亲。

这是一个,或一群失败的人的故事。不只是老师,还包括学生。他们不能对抗时代,不能挺身抗衡传统,也就随波逐流,女生为了维持家计,中断了学业或出卖自己的肉体,男生相信国家的荣景投入战争身死。它写了几个失败的女性,写很多失败的男性,写了失败的家庭,上一代妈妈受了苦,「而他彷彿认为责任在己,成天看丈夫脸色行事,并把习性传给女儿,使她也变得容易顾忌别人……她似乎对此毫无怨言,打算让女儿步上一样的道路,女儿也接纳她的想法,认为这是女人应该走的路。」

失败的女人。失败的家庭。失败的时代。失败的生活。

《二十四只瞳》的故事,也许就是森田童子的一首歌歌名,《我们的失败》。我们最后都失败了。

所以它是一本成功的小说。

败到底了。也不激昂,不做争辩,只是凝视着。但就是这凝视,产生了无比的力量。这是不写之写,女性的困境。生活的困境。战争之饿。与战争之恶。二十四只瞳的好看在这里。现在我们可以回头来看壶井荣的背景。身为左翼文人之妻,并曾亲眼目睹日本军国主义兴起,乃至对左翼运动的镇压,自己的丈夫多次进入监牢,壶井荣把这些都写入小说中,我们对大石老师的失败动容。他的独特,他的光辉。以角色而言,他还给了书中女子生命。二十四只瞳,都有他们自己独特的光彩。以议题而言,小说中包含对于女性的压迫,对于左翼的镇压,对于军国为重的步步进逼,对于战争的批判。而这一切都透过失败来表现。

小说以大石老师为主角,就横贯二十年人生。从二十余岁写到他四十几岁,车轮一个旋转,战争起动了,战争结束了,学生来了,学生离开了。学生又回来了,随着大石老师在战后又回到学校任教,小说结束在当年小学生重新聚首,如今都是大人了,彼此殷殷的凝望,然后重新唱起当年的歌。时间真的是个圆,是个轮子,一切好像回到当初,一切又不一样了。

这样就能理解,为什幺无论小说或是电影里,孩子们始终唱着歌呢?甚至在多少年后。那是为了传达。歌是他们唯一能彼此传达心意,并嘱託的力量,不只是向彼此,而是向此后。

这也就是小说的力量吧。为了传达。还有嘱託。

 

本文作者─陈栢青

1983年台中生。台湾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毕业。曾获全球华人青年文学奖、中国时报文学奖、联合报文学奖、林荣三文学奖、台湾文学奖、梁实秋文学奖等。作品曾入选《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中英对照台湾文学选集》、《两岸新锐作家精品集》,并多次入选《九歌年度散文选》。获《联合文学》杂誌誉为「台湾40岁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说家」。曾以笔名叶覆鹿出版小说《小城市》,以此获九歌两百万文学奖荣誉奖、第三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银奖。另着有散文集《Mr. Adult 大人先生》(宝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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