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栢青书评】新世纪地狱游记──《青蚨子》

作者: 分类: J惠生活 发布于:2020-06-13 534次浏览 38条评论

【陈栢青书评】新世纪地狱游记──《青蚨子》

《青蚨子》作者连明伟谈本书创作历程与理念

《青蚨子》作者连明伟谈本书创作历程与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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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栢青评《青蚨子》(声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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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什幺事情?要不是「我感应到这里有些什幺」,或是明明有身体,但不存在灵魂:「他从里面被换掉了。」,台湾文学史应该办场玫瑰之夜或是鬼影追追追,关于台湾的乡土文学,他们和灵异小说、恐怖电影一样让人害怕的部份是,很多时候,这些写作者们「他们知道发生了什幺,却不知道是怎幺发生的?」,那应该是灵异小说的核心,所以灵异小说除魔解魅的方式,往往是写成逆向的推理小说,主人翁们会去找出「为什幺」──鬼的成因,诅咒为何构成。而失败的乡土文学作品被学者点出,书写者不知道或懒于知道一切是怎幺发生,于是就反过来,乾脆让它刻板的发生,人物和事件是套模好的3D模组:「反映苦难、机械式操作农村风景,以为藉由水田、老牛、弯腰的老农、袅袅炊烟等几个关键字便能召唤乡土全景」,灵异小说的追兇过程展示乡土文学失败的原因。

但有一个现象才够灵异,「恐怖喔恐怖,西洋人怕鬼,中国人也怕鬼~~」,从下巴打光让司马中原用阴阴的口吻说,我没见过这幺直接的逃离,当学者丢出「这是乡土文学」、「后乡土」、「轻乡土」的标籤时,以为是荣耀,结果小说家直接退票说不,于是此前有〈乡土文学 作家不想要的大帽子〉这样的报导。大家都想找个地方靠,但明明这文学都叫做「乡土」了,作家反而不想轻易归乡认祖归宗,而且可能写得越好,越不想轻易被定名。到底是「乡土文学」有体无魂还是有魂无体?还是它成为一张符,紫金钵或雷峰塔镇下来却压不住这些爱搞怪的白素贞们,这其中到底出了什幺问题?是什幺让乡土文学成为魅影,或者写作者们心里到底在盘算什幺?

作者连明伟

魂兮归来。连明伟《青蚨子》生出自己的乡土来。小说以「蕃薯岛东北角有余村」为舞台,其实也不怕人家认,就是宜兰一带,这块土地,李荣春写过,黄春明写过,连明伟1980年出生新世代,有别他的前辈,大人大种也长出体魄强健的新品种。小说先天上有很好的骨干, 其中一线冠名「生死簿」,内中可以是抒情散文,或绝好短篇小说,遍写「山川、水道、礼制、生死风俗物产与历史」,时不刻画几个小人物,点名簿似一一为土地唱名。而另一线则以孩子金生为主人翁,写那个长长夏天的冒险,有成长小说况味,金生在台语中谐音是「畜生」,这个连名字都开玩笑,由爷爷奶奶养大的孩子,爸爸进了监狱,妈妈在很早之前因为车祸离开世界。他最好的朋友羊头的父亲跑船疯了,被用兽链铐在厝中,成天让儿子放去溜……很边缘的视角,活在岛屿边村庄,却遭遇主流事件,有余村正逢里长大选,地方选举乱象,各式选战奥步,旗帜与喇叭声齐鸣中,金生奶奶又迷信合修道场师尊,放符赐籤求供养……选举与宗教,谁都在抢着当头,哪还要金生来闹,自己就乱个好几发,乡土被写活,更被激活,一个蜗牛角上的争端,何尝不是这些年来我们对于岛屿的深层印象?

噶玛兰厅志,台湾省文献委员会出版

于是,一半是名词式的。动员乡土史誌,「生死簿」中大量化用《噶玛兰厅志》和《葛玛兰志略》,构成一个静态的、可以赏玩深入细节的微观世界,而小说另一半是少年眼界望出去--真的有事情在跑,锣鼓喧天戏剧化,是镜传媒还是壹週刊上的选战与宗教动新闻,那其实也就一口气把乡土文学常见的套路写尽了。在这极端的动静两极之间,连明伟又透过阴阳界连结。小说写金生失了元神,魂魄时不飘入鬼界中,原来阳间有一座有余村,而阴间则有一蓬莱村。有余村乱象频仍,蓬莱村也遭遇动摇国本的大事,地府生死簿不见了,于焉阴阳大乱,阎王更推出新措施,为免阳间人口太少,地府人口太多,要输出人力,让旧鬼排队去投胎,这会儿金生一边寻找自己的元神,一边哄着护着劝诱老鬼们投胎,兼且要柯南办案找出生死簿。真的是人间闹不够,地狱添来乱,荒村废人,人何潦落鬼何多,小说又写人的故事,也写鬼的故事,几个老鬼们各自一闹,玉簪婆、无头鬼、孝女白琴、日本大将军等一一现身,说自己的过去,其实是讲出土地的历史来,用片段的方式呈现葛玛兰一地的开发历程,汉人来了,原住民被骗了,日本人来了,台湾人去哪了……「乡土」的时间和空间容量被扩充,至此,小说至此成了大说,芳园应赐大观名,这本书才真正好看起来。

阴间丢了生死簿,而小说其中一线可不以「生死簿」为名。透过连明伟的设计,「生死簿」成为小说中一个重要装置。它的存在,其实点出新一代乡土书写必须面对的课题:乡土文学怎幺了?他不怎幺了,而在于随着作品的积累与研究者的建构之下,越晚近的书写者越是有意识的体认到「乡土」的存在,他避不开了,在黄春明小说里是「恰好他们是小人物,对他们和家乡有一份说不出的情感」,而随着乡土文学论战、台湾地方感的建立、教育的深化,「乡土」负载的东西越来越多,是身分的象徵,是家的根源,要凝聚共识,又成为资本主义、跨国全球文化、公权力等轮番掠夺分配的战场,它必须呈现现实,又要讽刺现实,又要写人,又要写心,又要能凸显时代,「乡土」越变越实,在作家笔下也就越写越虚,他要够大,才能包容,但这幺大,很多时候只好破碎化、象徵化,他无法迴避,有太多政治正确要扛,乡土这才成为真正的鬼。他会附身。有时就夺舍。他在抢小说的身体。你会发现,或者自己可能才是鬼。于是六年级以降的书写者书写乡土时,无可避免的会进入一个中阴界,晚近的小说家往往动用非现实的技术,例如魔幻写实,例如,后设,例如,小说中鬼变多了,他们必须留下一个空间,透过影子、透过投射,投过窥孔中种种变形,逼视作为整块论的乡土底阴影。这样说来,我们都是鬼的孩子。连明伟的策略是,将乡土视为一本正在书写中的书,是生死簿,透过翻阅、以及改写,有时更直接叫出鬼魂来,偏要把它写死,认为他有鬼,这才有了喘息,乃至求生的空间,还写的越是开阔,活的越是快活起来。

恐怖喔恐怖,司马中原幽幽地口吻进了全联smart中元节系列广告,也变成「存好心,备好料」,连明伟笔下的宜兰确实是个鬼地方。但这里的鬼,有几层意义,一者,荒村废人,人活着却像幽灵一般。二者,幽灵人间,嘲讽选举乱象,怎幺忽然有这幺多死人变作幽灵人口入侵,可以投票,可以决定谁是里长。而最重要的是,连明伟借这些鬼话,找到一把进入自己内在的钥匙。全书应该是《神隐少女》──孩子机缘巧合下得以出入阴间,碰到一身白之自然灵化身「河」庇护,一方面寻找判官失落之生死簿,一方面要回到人间──让人想起宫崎骏动画里的小千终于见到白龙,「我的名字是赈早见琥珀主」。但宜兰不是九份,《神隐少女》却变成庙前善书《地狱游记》,原书是济公带鸾堂乩生游地狱,每回招来冤魂聊他们的罪孽,兼且目睹地狱各种刑罚。奇怪小时候看,知道歹路不可行,却不管他的道德训诫,书的刺激在于看地狱如何挖眼割舌剥皮刨骨,把善书做恐怖小说看。不怕咧,反而有点愉悦。就好像那些色情小说总是说要劝世讽喻,以主人翁之晚景悲惨告诫世人,但读者却沈溺在前头穿廊过巷「好花处处,莺声细细」的奇淫细节中,连明伟大概深明此理,少年金生的岛上漂流就是一部地狱游记,连明伟的想像力全投注在这里。写刑罚和变形景观特别用心,十八般武艺用在地狱十八层景象上,食心肝串肉肠,连蓬莱村地景都是地狱游乐园,由男女身体叠踏而成,树是勃起阳具,脚底肉踩过去俱是敏感带,怎样用血肉去装潢才见书写技艺,不只要露,更要露到底,袒胸露奶,心肝肠都露出来,色情与恐怖是邻居,性与死亡是亲兄弟,而现在亲戚别计较,限制级用在少年普及成长叙事上,极端对立构成全新景观。

但那又不是书写上的奇技淫巧,而是整体的反转。《地狱游记》的鬼魂还知道悔悟,《青蚨子》中却是耽溺于地狱酷刑里。有余村的人活着如幽魂,而真正的鬼却不想投胎变作人。生死簿失,地狱判官且描述:「因为习惯而日渐麻痺,反正怎幺苦也必须承担,反覆煎熬,最后竟然甘心于此,还有鬼说彷彿倒吃甘蔗,很能找出乐子来。旧鬼不肯投胎,新鬼还在接受刑罚,地狱歌舞昇平,西方极乐根本不用去」,众鬼「因为痛苦而获得前所未有的慰藉」、「苦难都是自找的,忍受也就成了享受」,在这样的翻转之下,刑罚再无用处,反倒是乐事,这个倒转的景观一改罪与罚的定义,而随着这一脉络推展而出的怪奇书写便成就台湾文学的心灵/地理大发现。

小说中金生一路往前闯,但时不拦下他脚步的心结便是「母亲的死亡」,小说其中有一个独立的部份叫做「纸扎人」,他以变位字作为章节名称时不穿插小说中,但出现多少次,情节都是一样的,反覆的摹写母亲离开的最后一日情景。只是母亲在其中成为死者,却仍活在日常剧场中,本来是一幅亲情浓郁的乡村风景画,随着重写,却逐渐变得歪斜而怪诞,牵着孩子的手掉下来了,家常菜里混了手指和关节……那才是真正的地狱景观。活着的地狱。而金生在其中反覆思索,他意识到自己被遗弃,但这其实是存活。他虽然是独活,却不能团聚。那个关乎存在本质的思辨,其实就是关于「爱」的矛盾。

爱和弃一体,如何超越?唯有苦痛。至此,我们才能明白连明伟笔下的地狱变相图,也难怪众鬼不想投胎,一例一休,一罪能找到有一罚。鬼魂在受罚感到痛的同时,知道自己因为什幺而被惩罚。也就知道自己曾经爱着什幺,又失去过什幺。于是惩罚反倒像示爱,痛在此等同爱,想爱便更要痛,旷男怨女,堪恨古今情不尽,金生的行路九九八十一难,谈神说鬼其实是谈情说爱。不是他不能走,而是他不想走。不是地狱困着幽魂,而是人们自己困着自己。困在爱之中。爱人本来是地狱。

母土过度到母亲,连明伟借此生出自己,长出自己的身体来。而我也以为这回答了本文一开始的问题,事实是,任何为了特定文学标籤而特别去写的,不会坐大,大概只会越变越小。泥土可以塑像,但对着泥像吹气也不见得变成人。难怪作家个个要走出去,不要随便叫我的名字,承认了,就被吸进葫芦还是钵里了,也许,管评论者说的乡土文学去死,反而有生机,像连明伟这样野放的,反而自成一方天地,一如他在小说最后一句,作为成长的一声吼,何尝不是对书写的宣言:「拢共我闪开,恁爸欲来出巡啰」。

本文作者 陈栢青

1983年台中生。台湾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毕业。曾获全球华人青年文学奖、中国时报文学奖、联合报文学奖、林荣三文学奖、台湾文学奖、梁实秋文学奖等。作品曾入选《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中英对照台湾文学选集》、《两岸新锐作家精品集》,并多次入选《九歌年度散文选》。获《联合文学》杂誌誉为「台湾四十岁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说家」。曾以笔名叶覆鹿出版小说《小城市》,以此获九歌两百万文学奖荣誉奖、第三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银奖。另着有散文集《Mr. Adult 大人先生》(宝瓶文化)。

青蚨子,印刻出版《青蚨子》作者:连明伟类别:华文小说出版社:印刻出版页数:65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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