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高铁回高雄,参加一场没有人认识我,我也不认识里面任何一个人

作者: 分类: J惠生活 发布于:2020-06-27 960次浏览 18条评论

坐高铁回高雄,参加一场没有人认识我,我也不认识里面任何一个人

没有人认识我的同学会

请问你知道王老师搬去哪里了吗?

坐高铁回高雄,参加了一场没有人认识我,我也不认识里面任何一个人的同学会。

那是大社国中第十届毕业生在毕业三十四年后,第一次举办的大型聚会,也是民国六十年该校创校以来,首次邀请当届全体老师参加的同学会。

一个月前第十届学生找到了几位老师,并请教他们有谁还有跟王竞存老师联络,因为不管怎幺打我们高雄家的电话总是没有人接。其中一位江老师说:「啊,我就住他们家附近,不然我去找找看。」

江老师来按了门铃,没人回应,又扑空了几次,于是决定问邻居,正好遇见的就是以前卖银丝卷的黄妈妈,她热情地邀请江老师进屋吃饭,边包着水饺边说:「王先生跟王太太搬去台北一年多,那个,王先生最近刚刚走了。」

听到妈妈转述她接到江老师电话的事,我说好感动啊,居然学生还记得爸爸。以前爸爸常常叨念:「学生都叫我糊涂仔,现在应该没人记得我了,没有人记得连国语都说不好的糊涂仔国文老师了。」

我要去

就在那一刻,我决定要回高雄一趟,代替老王看看好久不见的学生。

寡言的爸爸以前很少提学校的事,我也从来没见过大社国中的学生,但退休后他讲过好几次:「我教的都是些放牛班,很多学生不喜欢念书,也不守规矩,打也没有用,打他他只会更不听你,只好一遍一遍讲,你们不喜欢读书没关係,至少国中要念毕业,好好找个工作,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我爸话说多了总喜欢喝口热茶,哈地叹口气才继续:「有时候我真为他们担心,你说这些学生,不念书万一又不学好,将来日子要怎幺过呢?我光是这样想,就替他们感到害怕得慌。」

那天第十届的七个班每班都有不少人到,把餐厅挤得满满的,各班导师十分难得地到得很齐,独缺三年六班导师王竞存。

我跟我妈坐在原本为我爸準备的座位上,当主持人扬声:「起立!敬礼!」一屋子的中年人(多巧,他们这届刚好跟我同年)一起转向这桌,鞠躬,用可以掀翻屋顶的声音大喊:「老师好!」时,一股什幺情绪霎时哽在喉间。

爸,你听到了吗?

对照他们带来的同学录,大家果然都老了一些(如果都没老也太可怕了),有的人看起来过得很好,有的人似乎历尽沧桑。黑白照片中他们全是十五岁的少年少女,纯净的双眼望着镜头,那时他们是否可以想见此时的自己?

糊涂仔老师

同学们虽然不认识我,但在知道我是王竞存老师的女儿后,都马上用令人超级感动的热情围靠过来。

「我国一时是给王老师教的,他发现我喜欢写书法,就叫我去参加比赛,后来每年都会去比,到高中还比到全高雄县的,我书念得不好,但就是很喜欢写,真的很谢谢老师的鼓励。」

「国一那年有次老师说我一篇作文写得很好,结果校庆时居然发现那篇被贴出来展览,真的很不好意思,但从那时开始我就很喜欢国文,国文成绩一直都不错,到现在也还是很喜欢看书。」

大家七嘴八舌地回忆。人生第一次,我听到有这幺多人谈论我爸。聊到后来,他们索性也叫我「同学」。

「同学,我记得王老师很慈祥哪,不管跟他说什幺他都笑笑的,平常看到他不是在看书就是在篮球场打球,每投出一球就会把身体侧向一边看球进了没有,像这样(歪头),很有趣。」

「同学我跟妳讲喔,有一次有人把他脚踏车的轮胎刺破了,老师没说什幺,只是自己一个人慢慢把车牵回去。我看他走在路上还问,老师你怎幺用牵的?他说轮胎破了。我问这样要牵多久才会到家啊?他还笑笑地说没关係。」

我记得那次。爸爸原本骑车就要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这样牵着回到家时都天黑了。我生气猜想,爸,会不会是谁故意把你车胎刺破的?我爸摇摇头,不会有人承认的,但不管是因为什幺事对我生气,如果他做这件事可以消气,那也好,我等一下牵去脚踏车店补一补就没事了。

大社国中在当时算是非常偏远的学校,学生普遍没有念大学,然而我一桌一桌聊天后发现,他们有的毕业便就业,不然就是念技职校,后来在各行各业都做得有声有色:有开大卖场的、开餐厅的、开补习班的、开洗衣店的、开药房的、开花店的、开美容院的,有做水电、做汽车材料,有教跳舞的、做黑手的,有卖鸡肉、卖衣服、卖保险、卖水果、卖滷味的等等等等。

也有很会念书的,还考上清大(老王如果知道一定会瞪大眼说:不得了!这真是不容易啊),现在有很棒的工作,女儿还是会考状元;有念高雄工专的,成为高级工程师;也有连任五届里长的;当上狮子会会长的……总之,糊涂仔的学生真是远远超过我想像的厉害啊。

那些年我们都有过的故事

跟我同年的大家,好多人的小孩都二、三十岁了,还有两位同学分别已经当了阿公跟阿嬷(天哪~)。就像所有五年级后段班生,除了拚命工作,我们也都各自经历了爱情、婚姻与家庭。

那天来的第十届里,居然有三对「届对」,有从国中开始恋爱然后一路顺利走进家庭的;也有告别前一段情缘,居然因为办同学会重逢以前隔壁桌的那个男生,相恋再婚的;还有一对,太太跟我说他们是毕业开始工作后路上相遇,竟因此交往,她手往后面一指:「以前在学校他是跟那个女生在一起的啦。」老公坐在旁边,笑得有点尴尬。

在餐会结束后载我和我妈回家的男同学非常温暖,一路聊得很开心,他原本在台北工作,后来回高雄发展,我问:「老婆小孩也都回来了吗?」他迟疑了一下:「只有带女儿回来,老婆后来没在一起了。」我顿时失去了语言,他反过来安慰我:「还好啦,最辛苦的阶段已经过去,现在女儿已经在念高中,轻鬆多了。」

临走,大家跑到门口来送,女生牵着我的手,男生站在后面挥手,「同学,明年再回来开同学会!」

三个微笑

托尔斯泰的〈三个微笑〉里,产妇生下一对双胞胎女儿后,面临死亡,她哭求天使别带她走,怕小婴儿会活不下去,天使第一次面对上帝派给他的任务时感到犹豫。

于是上帝将他贬至凡间,要他找到「人们心中有什幺」「人们不知道什幺」和「人们可以仰赖什幺」三个问题的答案,才能再回到天堂。

他遇见一个鞋匠在大雪天里好心地把他带回家里,分给他仅剩的少少食物,他第一次微笑了。有个富人前一刻才来订作打猎的长靴,下一刻却因回程路上摔死,僕人回头来要求改成丧礼用的短靴,他再次微笑。一天一位妇人带了对美丽的双胞胎来做鞋,说她们的母亲已经过世,是邻居们一起共同扶养这两个小女孩的,这时他第三次微笑起来。

瞬间通体发光的他起身,告诉惊讶不已的鞋匠,第一次微笑是因为他发现了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人们心中有爱。第二次他了解到,人们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发生什幺。第三次微笑是因为,他发现,原来人们可以仰赖彼此。

老爸教书的几十年,加上退休后的几十年,都在担心他放牛班学生的未来。

前天在大家吃饱饭欢唱的卡拉OK歌声中我突然明白,就算没有老师的看顾,没有天使的怜悯,孩子们只要心中有爱,明白世事无常,并以柔软的态度互相帮助,他们还是能开创出自己的一片天,好好长大,拥有美好的人生。

钟声响起

这时上帝一定对正从天堂笑咪咪往下望着我们的王老师说:「你看,他们每个人都有够用的福气,以前都白担心了,现在你终于可以喊下课了吧。」

「好,好,那,我们下课了啊。」老爸一定会微笑着这样说。

「起立!」

「敬礼!」

「谢谢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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