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明敏教授──温文儒雅的叛徒

作者: 分类: J惠生活 发布于:2020-07-09 863次浏览 94条评论

彭明敏教授──温文儒雅的叛徒

彭明敏教授给人的印象,是一位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学者。他受日本教育,在加拿大、法国念研究所,回国在台湾大学教国际政治。他国际法的造诣深厚,成为台大最年轻的正教授、系主任,被选为十大杰出青年之一,并被蒋介石看上,任命为UN代表团的顾问,前途一片看好。

为什幺在如是前途看好的年轻生命时刻,在蒋家政权白色恐怖统治年代,明知以卵击石,可能被判长期徒刑,甚至死刑,彭教授和学生,谢聪敏、魏廷朝,发表震惊世人的叛逆宣言,《台湾自救运动宣言》,呼吁台湾独立建国?

《宣言》还没发行,他们就被出卖、打入黑牢、判重刑。虽因各界、尤其国际特赦组织及美国的压力,蒋介石特赦了他,但被严密住家监视,失去自由。

神奇的脱逃

忍受6年没有自由的郁卒生活,生不如死,他于1970年逃出地狱台湾,流亡海外22年。他的脱逃(escape)台湾,有如好莱坞电影「TheGreatEscape(第三集中营)」,神奇、惊险,精彩无比。

22年流亡生涯,他继续领导台湾独立运动,无怨无悔,越战越勇。他的「台独之父」的崇高地位,备受台湾人的尊重。

1987年蒋家戒严统治结束,阿辉伯(李登辉)大力推动民主化,有成,成为台湾的「民主之父」。1992年彭教授回国参与阿辉伯的民主盛会,1996年选总统败给阿辉伯,2000年帮阿扁(陈水扁)选上总统,当总统府资政,8年世界走透透,绕了地球好几圈,呼吁各国人民、政府支持台湾的主权独立、民主建国。

「台湾之子」阿扁出了问题,台湾人失去政权,「中国人」马英九(「他,马的」)夺回政权,台湾变成「中国」的一「区」,台湾的独立建国被压抑得奄奄一息,前途黑暗。

彭教授没有返回美国,反而卖掉奥勒冈州(Oregon)的豪宅,回国定居,拼老命,要和马英九拼到底,就是不让「他,马的」出卖台湾,不让专制中国併吞民主台湾,就是要完成他50年前提倡的台湾独立建国大业。50年耶!真是情何以堪。

要和「他,马的」拼到底

91岁的老人,身体当然大不如前,但温文尔雅外表的心胸里,仍然燃烧着一棵坚韧不拔独立建国的台湾心。他老人家的台独火焰,燃烧了50年,不仅依然旺盛,还越烧越旺。

对「他,马的」出卖台湾的行径,他认为已超出民主理性、和平反对的界线,忍无可忍,台湾人别无选择,只有抗拒、反叛,甚至最终发动「人民革命」,以非和平的力量、自救运动推翻马英九的「中国」政权。

彭教授台独的心中一把火,烧了50年依然热烈(keeptherage),和毛泽东的「人民革命」的野火燎原不同。老毛野心勃勃,以「人民」之名搞革命,是要烧掉旧的专制政权,夺权,建立自己新的独裁政权。彭教授没有老毛的权力慾,他反对蒋家的专制独裁,抗拒中国统一台湾,要的是台湾人民民主自决,建立独立的台湾国。

他主张的人民革命,是真的台湾人当家作主的人民革命,不是老毛(有史家说孙文也是)一党、一人专制的假的人民革命。

不像老毛,彭教授不是「上井冈山」造反、杀人放火、改朝换代的枭雄人物。也不像印度的甘地、南非的曼德拉、台湾的阿辉伯,他不是能煽动人心、搞权势政治的魅力领袖。

不过,他绝对是一位有心意、能力和智慧、能服务、造福人民的正常民主国家的政治家。很多地方,他像美国开国元勋、《独立宣言》(DeclarationofIndependence)的作者、第三任美国总统杰佛逊(ThomasJefferson)。当然,时空条件和遭遇不同,两人很难相提并论。

杰佛逊认为,我们(人民)不仅有包括使用武力的权利推翻政府,假如政府违背我们的意愿,我们有义务推翻政府。

很像杰佛逊

读过彭教授脱逃记的人,一定会有深刻印象,他是一位有勇有谋、大智大慧、敢作敢为的思想家、行动家。这又和他平时给人的温文儒雅印象有所不同。

彭教授生错、活错时代。他不是天生的革命人物,却被迫先知先觉,一生扮演批判、抗争、叛逆、反叛的历史悲剧英雄角色。

我无缘当彭教授的学生。1964年《宣言》事件爆发时我在美国念研究所。1971年他脱逃去美国领导台独运动,我又刚好离开美国来澳洲执教,一直到他1992年回国后才有缘接近。2000年阿扁执政后跟随他全球走透透,为世界孤儿台湾开拓国际生存空间。打没有国家名份的国际仗打得不也乐乎,却也打得像唐吉诃德打风车般的无奈、悲情、难过。

2008年马英九以「新台湾人」的呼声赢(骗)得政权,我们民主接受台湾人民的决定。上台后「他,马的」马上变脸,说他不是「台湾国」的台湾人,是「中国国」的中国人。

2012年我们认为蔡英文该赢没赢,马英九故技重演,台湾人民再被骗,「他,马的」再得4年出卖台湾的机会。我大失所望,对台湾人失望顶透,决定不再回去投票。彭教授和我一样大失所望,但他无言哀伤悲凄心中的叛逆火炎却越烧越烈,一点也没有熄灭的迹象。

2013年,我出版2本论文集,请他写序,把我讚美一番,真不敢当。2014年一月我再出书《有缘相随──我的「非回忆录」》,他刚大病初癒,出席了我的新书发表会,说了一样讚美的话,我终生难忘。

非回忆录里我有一章专写阿辉伯、彭教授、锺肇政3位我最尊敬的前辈。写彭教授,不像写阿辉伯和老康(康宁祥),我没找到一个论述重点、理论轴线。感觉写得不深入、不过瘾。

卡谬的叛徒

不久前,重读卡谬(AlbertCamus),因为念研究所念他一直没念懂,却一直念念不忘。如今年近80,越看人生、台湾、世界,越感觉卡谬看到的世界和我一样,这个荒谬世界真的荒谬绝伦。

最近为好友陈永兴医师创办的台湾《民报》写专栏。本来写318太阳花学运和卡谬的「我反叛所以我们存在」(Irebelthereforeweexist)的理论连接,但越写越想到彭教授。刚好和老婆月琴决定11月回去看选举,并认为绿营会大胜,我们和彭教授有约要喝酒庆祝。

因而,文章写到最后硬加上彭教授,几句话,把他和卡谬的叛徒(rebel)并提。并提到,不久前,问候彭教授,说最近读他的文章,感觉他火气很大,一定身体健康。他的助理说,我读到他的心里了。我说,彭教授发表《台湾自救宣言》50年后,「因为马英九出卖台湾,90岁(文章写在他91岁生日前)的老人家大动肝火,要我们反叛马政府」。

彭明敏教授──温文儒雅的叛徒

9月20日是彭教授被捕五十週年,《想想论坛》要我写一篇纪念文章。想了一个晚上,觉得需要把彭教授和卡谬的连接说清楚一点。

我脑袋笨,不能完全参透卡谬的哲理,但他的2个主要哲学概念,倒不难了解:一、他认为这个人间世界充满荒谬,人就是无奈地活在这个处处都是荒谬的世界。二、人要在这个荒谬世界活得有意义,「非反叛不可,不反叛就是自杀,就是死亡」、「我反叛所以我们存在」。

他说,活在这个荒谬世界,反叛(revolt)、热情(passion)、自由(freedom)是活得有意义的三要素。一个人不仅要为自己,也要为正义和人类的团结(justiceandhumansolidarity)反叛。挣扎(struggle)地往上提升,令人心满意足。反叛的宿命,让你生命有意义。反叛让我们自由决定生命的方向,掌握自己的命运。

荒谬台湾

当下,信息科技突飞猛进,我们看到世界的荒谬,排山倒海,飞越时空而来,令人目瞪口呆、怵目惊心。中东的伊拉克、叙利亚、加萨走廊,那是血流成河的杀戮战场。东欧的乌克兰、俄罗斯,东亚的中国、北韩,也都天天有荒唐事,令人目不暇接。有些事不仅是荒谬,简直是「上帝要你死先让你发疯」的疯狂。

这里我要简单谈谈的荒谬和不荒谬、正常和不正常的人间事,範围小一点,只谈当代国家事务。19世纪以来的现代国家,经过200多年的实践验证,形成一套虽不一定是历史终结但也已成普世价值的正常国家定义。

那就是:人民组成的国家有其确实的国家认同,合乎国际(法)公认的条件,以维护人民的基本人权,经过民主法治的宪政程序,解决人民的问题,让人民自由地追求生命的快乐和意义。这就是杰佛逊的《独立宣言》和彭教授的《自救宣言》的精神所在。

合乎这个基本精神的,就是当代正常的国家;不然就不是。以国家的生态环境来论,当代正常的国家比较不荒谬,不正常的国家比较荒谬。这样笼统的说法,虽太简陋,但说得通。

以此理论架构论之,世上200多个国家中,粗估约有100多个正常民主国度。约50多个有一定的民主架构,但离正常民主运作还有一段距离。剩下的40多国则仍不自由、不民主、不法治,不正常。前2者虽仍有荒谬现象,但瑕不掩瑜,正常比荒谬情况要多。后者相反,瑕多于瑜,荒谬情景处处都是,人民常生活在水深火热中,难言幸福。

二战后的40多年,台湾在蒋家的独裁统治下,荒谬绝伦,是人间地狱。1988年后的20年,在阿辉伯和阿扁的改革下,台湾变成初步民主化的国度;但国家仍不正常,「中华民国」(ROC)仍是虚拟、荒谬的国家认同,民主宪政体制乱七八槽、残缺不全,国际承认、生存空间一再缩小,人民当家作主也是虚多于实。阿辉伯追求的国家正常化寸步难行,进步不多。

2008年马英九国民党政权复辟后的6年多,台湾的自由民主人权倒退噜,国家独立主权快要被「他,马的」消失殆尽,国家认同危机日益严峻,法治主义、司法独立被搞得面目皆非,人民生活的不幸福,不安定,越来越严重。

在国家认同危机上,马英九把台湾带到比两蒋时代还要严峻的危险境界。他的「ROC」,不仅主权遍及全中国和蒙古共和国,他还背叛他口口声声尊称的「英明领袖」、「民族救星」蒋家父子,拼命要和把「ROC」赶出中国、逃亡到台湾的共匪建立的中华人民共和国(PRC)握手言欢,和解统一。这个国家认同的荒谬性,举世无双,令台湾人精神错乱,抓狂。

他推动国政更是荒诞不经。他6年来的外交休兵、国防休克、自我感觉良好的「台海60年来最和平」,最近闹得满城风雨的罢王(金平)政治斗争、服贸协议黑箱作业、违背民心的核四政策、318太阳花的「理盲、滥情」论断、张显耀洩密(匪谍)案的黑色闹剧、政治迫害阿扁和APEC「马习会」的荒腔走板,都歹戏拖棚,荒谬绝顶。

马英九是一个不反抗、不反叛的人。他领导的台湾是不反抗、不反叛的国家。他半死不活,台湾也半死不活,都走向死亡。「他,马的」「ROC」,说是当代最荒谬的民主国家,实至名归,当之无愧。

面对如是荒谬台湾,50年前彭教授发表《台湾自救宣言》就说:没有人相信「反攻大陆」。大家都认为,政府扬言代表中国是荒唐的,蒋介石对新疆、外蒙古和西藏的主张也是荒谬的。我们感觉更严重的是政府对台湾本身所做的不切实际的宣称:它代表中国和「自由世界」,以及岛上人民一致支持「光复大陆」。虽然没有公开谈论「独立」,但是大家都认为:政府如果坚持其立场和政策,它有一天必会从联合国被驱逐出来;所以,最基本的问题是改革和重组,藉以创建一个与现实切合的政府。

Keeptherage

《宣言》主张,制定新宪法,建立责任政府,保障基本人权,实现真正民主,并以新国家身份加入联合国。在1960年代冰冷的台湾政治氛围里,那是空谷足音、先知先觉的叛逆的话。

50年前的话,在今天荒谬台湾,一样一针见血。因为「他,马的」把台湾带到更荒谬的层次,彭教授的rage(愤怒),心中的一把火,不仅没有因年老体衰而稍有熄灭,反而更为炽烈、坚定。情何以堪,令人敬佩。

突然,想起1955年的电影,伊力卡山(EliaKazan)根据约翰史坦贝克(JohnSteinbeck)小说拍的《EastofEden(天伦梦觉)》。愤怒叛逆的青年主角,由詹姆斯狄恩(JamesDean)演出,演得精彩万分,获提名奥斯卡金像奖。Dean演的叛徒充满愤怒和激情,和彭教授不同,彭教授温文儒雅却又大智大勇,他50年的反叛,浓厚、坚强却又稳静、高雅,非常特殊。

让我非常想起卡谬。突然又想起,彭教授年轻时本来想念法国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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