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派探戈》下流舞男与上流女的爱慾小说

作者: 分类: Q烛生活 发布于:2020-06-10 228次浏览 59条评论

《老派探戈》下流舞男与上流女的爱慾小说 第一章 社交舞男

从前那个年代,每个人都有一段黑暗的过去。其中尤以他的故事最为精采。在舞池中,他总能完美地抓住节拍;离开舞池后,他精明机伶,谈吐得宜,对答如流,外表光鲜。

他靠如此的进退举止获得男人的好感和女人的景仰。当时,他除了在舞厅靠跳舞赚钱餬口—包括探戈、狐步和波士顿华尔滋,他的舌粲莲花以及善用沉默妆点忧郁气质的本领,无人能出其右。

长年下来,他成果丰硕,甚少失手:出身上流阶层的有钱女人,不管是什幺年纪,不管是在皇宫、丽池或者怡东饭店的茶舞时段,在蔚蓝海岸的露天广场,或者在轮船头等客舱的舞厅,都难以抗拒他的魅力。

他这种男人,前一晚参加舞会或餐宴后,隔天早上会以一身燕尾服打扮,在巧克力店招待那间宅第的僕人享用早餐。他就是有这个天分,或者说这是一种聪明伎俩吧。

他这辈子也起码有那幺一次,把口袋所有的钱全掏出来放在赌桌上,最后输个精光回家,在电车的月台上,满不在乎地用口哨吹着〈蒙地卡罗赌场大赢家〉(The Man Who Broke the Bank at MonteCarlo)。

而他的举手投足,不论是点菸、打领带,或亮出仔细烫整的衬衫袖口,都优雅无比;警察若要逮捕他,除非当场人赃俱获,否则不敢轻举妄动。

「马克斯。」

「是的,老爷?」

「行李箱可以放进后车箱了。」

那不勒斯海湾的太阳照在捷豹 Mark X车身的镀铬饰条上,一如照在从前他自己开过或配有司机的汽车上,折射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但后来这一切都变了,过去的一切已化为尘土。马克斯.柯斯塔垂下眼看着双脚,如今就连轻轻移动步伐,他都已做不来。他不清楚到底是哪个时间点发生的,但是这不重要。

他的过往已经走下舞台,跟其他许许多多的事一起埋葬在过去。

他露出顺服的表情,也或许是阳光让他的眼睛不舒服吧,每当忆起旧事或寂寞变得过于清晰,他为了忽略袭上心头的一阵酸甜,会试着专注在眼前比较实际的事—车子坐半满跟满载时的胎压,换档时同步器的流畅运转,以及油量。

轻轻地深吸一口气之后,他拿起一块羊毛绒布擦亮装饰在水箱格栅上的小巧银色跃豹雕像,接着穿上摺放在前座椅背上的灰色制服外套。他仔细扣好釦子,调整领带结,再缓缓地踩上通往大门的阶梯,楼梯两侧排列着断头大理石雕像和石製花盆。「别忘了小皮箱。」

「请放心,老爷。」

胡根托勒医生讨厌员工在义大利称呼他医生。他总是说,这个国家到处充斥医生、绅士和军官。「而我是瑞士医生。说正经的,我不想被当作他们其中一个,什幺主教、米兰工业家的外甥之类。」至于马克斯,这栋位于索伦托城郊别墅上上下下的人只冲着他喊名字。

这跟过去简直天差地别,这辈子他曾依照情况和需要,使用过不同的名字和头衔,有贵族的也有平民百姓的。

但是那已成过往云烟,现在的他已经恢复本名,就在他的过去最后一次扬起手帕道别之后—彷彿女人的身影镶嵌在卧铺火车的窗户内,永远地消失在一团蒸汽之间,而你永远无从得知她是在这一刻离开,还是更早之前就已经离去。

这段因为改名而结束的过去,可以说是不久前因情势所迫,不得不顺其自然抽身,而他还因此吃过一阵子牢饭,在半个欧美警察单位留下厚重的档案资料。

总之,他拿起皮箱和新秀丽行李箱,放进车子的后车箱,即使是在最落魄的时刻,他也没预料往后竟会沦落到被人喊名字时,以「是的,老爷?」来回答。「马克斯,我们走吧。报纸拿来了吗?」

「放在后座,老爷。」车门开关两声。他摘下司机帽再戴好,等乘客坐妥。他坐上驾驶座,把帽子摆在隔壁座位上,做出昔日潇洒的手势,瞄了一眼后视镜,然后顺一下依然浓密的灰髮。他心想,帽子这个细节最能突显他当前处境有多幺讽刺;人生最后一次触礁后,他被潮水抛到一处荒谬的沙滩上。

然而,当他在别墅房间的镜子前刮鬍子,他总细数皱纹,犹如数着恋爱和作战留下的伤疤,每一道都有自己的名字—女人、赌场轮盘、飘泊未定的明天、胜利或落败的黄昏,最后以对自己眨眨眼作结;彷彿他能在这个身材已没那幺精实、张着一双疲倦的黑眸子、个头高大的老先生身上,认出昔日那个满嘴理由的自己。

不论如何,镜中倒影依然残留熟悉的模样,带点厚脸皮,甚至一点无赖的调调,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六十四岁,又在最后这段日子拿到人生发给他的一手烂牌,目前的处境算是幸运了。

其他如安立克.弗沙塔罗,老山多尔.艾斯特哈兹只能选择待在某间公益慈善机构,或者选择在某间破烂小旅馆的浴室里,忍受短短一分钟不舒服的痉挛,吊着领带结束一生。

「有什幺重要新闻吗?」胡根托勒医生问。

车子后座传来报纸的窸窸窣窣声:他正意兴阑珊地翻阅一张张报页。其实这像是个评语而不是问题。

马克斯从后视镜看见老闆垂下头,老花眼镜滑落到鼻翼前端。

「像是俄罗斯人投下原子弹,或者诸如此类的新闻?」

医生当然是在开玩笑。这是瑞士人的幽默。他心情不错时,会摇身变成玩笑大师,或许是因为他单身,少了笑着捧场的家人。马克斯露出专业的微笑,谨慎地保持适当的距离。「老爷,没什幺特别的新闻:阿里又赢了拳赛,双子星十一号的太空人都健康平安归来......还有印度支那战争越演越烈。」

「您是指越南吧。」

「对。越南......至于地方新闻,在索伦托举办的坎帕内亚奖棋赛即将开始:凯勒对上索科洛夫。」

「老天。」医生漫不经心的语气夹带着嘲讽。「我还真遗憾错过这场盛事......说真的,马克斯,世上人百百种。」

「您说得是,老爷。」

 

「能想像吗?一辈子都在棋盘前面度过。那些棋手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他们真不可思议,比如鲍比.费雪(Bobby Fischer)。」

「当然。」

「走下面那条高速公路吧。我们不急。」

驶出铁围栏,轮子下不再发出压过碎石的声音,捷豹缓缓地开上柏油高速公路,两旁是橄榄树、黄连木和无花果树。

大角度转弯迎面而来,马克斯轻轻地换档,这一段的景色是波光粼粼的宁静海景,彷彿砂纸磨亮过后的玻璃,山上是高低错落的屋子和松树的轮廓,维苏威火山则矗立在海湾另一头。有那幺一瞬间,他忘了乘客的存在,轻抚方向盘,专注在开车的乐趣上;奔驰在两地之间,让他忘却此时此刻的时空。

敞开的车窗飘进蜂蜜和树脂掺杂的香气,夏季最后一丝气味迟迟不肯散去,彷彿不顾月曆一张张撕去,继续着一场天真而甜蜜的抵抗。

「马克斯,天气真好。」

他眨眨眼,回到现实,再次抬起头看向后视镜。医生把报纸搁在一旁,嘴巴含着一根哈瓦那雪茄。

「是的,老爷。」

「我怕回来时天气就变了。」

「不会的。不过三个礼拜而已。」

医生发出嘟哝声,吐出一口烟。他外表和善,肤色红润,拥有一间坐落于加尔达湖附近的疗养院。战后几年,他靠着替遭逢精神创伤的犹太富人提供治疗而致富;纳粹恐怖的迫害,让这些病患在大半夜惊醒,以为自己还在奥兹威辛集中营,杜宾犬在外头吠叫,纳粹亲卫队指出他们前往澡间的路。

他跟他的义大利合伙人,一个叫作巴切利的医生,帮助这些富人对抗他们心中的阴影,疗程的最后以疗养院高层筹划的色列之旅划下句点,整套下来费用惊人,到了今日足以让他在米兰有座独栋宅第,在苏黎士有间公寓,以及在索伦托有栋别墅,车库里停着五辆名车。

马克斯从三年前开始在这里工作,他负责準时驾驶汽车,同时巡察别墅里外的维护,其他一起工作的人还有来自萨莱诺的兰萨夫妇,分别担任女佣和园丁。

「不要直接开到港口。从市中心开过去吧。」

「好的,老爷。」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左腕那支时间準确但廉价的錶—镀金的飞士天手錶,沿着此刻车辆稀少的柯索义大利大道开去。开着这辆恍若独木舟的车子,载医生从索伦托到海湾的另一头,要比载他到那不勒斯机场那条公路少了需要不停转弯的地方。

「马克斯。」

「是的,老爷?」

「到卢佛罗赌场时停一下,买一盒蒙特二号雪茄。」

马克斯跟老闆的僱佣关係可说是一见锺情:这位精神科医生第一眼看到他,便把先前几位推荐函上的完美候选人丢到一旁—另一方面也可说原本的候选人太过虚假。他是个实际的男人,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工作经验,评断一个人的条件绝不会出错,胡根托勒医生认为,这名男子凭着带点昔日优雅的打扮,真诚、恭敬和平静的表情,尤其是言谈举止流露的有礼和谨慎,说明他诚实又体面。

因此,他是个理想人选,配得上他耀眼的车库—一辆捷豹、一辆劳斯莱斯银云二,以及三辆古董车,其中令医生在索伦托最引以为傲的是一辆布加迪50T双门轿车。

当然,医生无从想像,他的司机虽以受僱身分开名车,名下却也曾拥

有名车或开过其他人的名车。想知道这一切,医生就得检讨他评断人的方式,找一个外表少了一点优雅并且经历较为普通的司机。无论如何,这也可能出错。

能看透事情不为人知一面的人,会明白那些摒弃自己黑暗历史的人,就如同带着一段过去走入婚姻的女人,她们比任何人都要忠诚,因为她们清楚自己要冒什幺险。

但这时的马克斯让胡根托勒医生看到的,不是他黑暗的过往,妓女般虚伪的诚实,或从旧时高级沙龙男舞伶到后来成为智慧型窃贼必须伪装的正直。儘管并非所有窃贼都走智慧犯罪路线。

丽娃游艇驶离皮柯拉小码头后,马克斯靠着保护码头的消波块一会儿,凝视蓝色水面上涌进海湾的航迹。

接着,他脱下领带和外套,把衣服挂在手臂,走回停在财税警察局附近的车子,这栋大楼坐落在索伦托高处的一处悬崖上。

他赏给看管捷豹的男孩五十里拉,发动车子,缓缓地行驶在公路上,转了一个险峻的弯之后,往上爬抵达小镇。驶进塔索广场前,他停在三个从维多利亚旅馆出来的行人前面,一共是两女一男;他心不在焉,视线跟着近距离从车子前经过的他们。

这三人一副阔绰的观光客打扮:那种避开夏季的闷热和拥挤的人群,选择淡季来度假的旅客,享受这儿的阳光、海洋和直到深秋依然宜人的天气。男子应该不到三十岁,他戴着墨镜,穿着手肘有鹿皮补丁的外套。比较年轻的棕髮女子长相可爱,一袭迷你裙,头髮扎成一条长辫子垂在背后。

另一位年纪大一点的女士,穿着白点羊毛衫搭配深色裙子,顶着皱巴巴、颇男性化的粗花呢帽,下面露出一头非常短的灰髮,夹杂晶亮的银色。马克斯不由得讚叹她真是气质出众。

那份优雅不是来自她的衣服,而是她怎幺穿衣服。她超越了在索伦托、阿马尔菲与卡布里岛的别墅与高级旅馆出现过的女人,甚至超越了所有在这个季节出现的女人。

第二名女子有种魅力,吸引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穿过塔索广场。或许是她的举手投足吧:从容、充满自信,右手悠哉地插在羊毛衫的口袋;如此走路的姿态,唯有大半辈子都踩着坚定的脚步走在他们自己世界地毯上的人能有。

也或许吸引他注意的,是她的头靠近同伴、对他们聊的话露出微笑的模样,也可能她是说了他隔着汽车玻璃听不到的话。

然而错不了的是,已遗忘之梦的破碎片断霎时掠过脑海,剎那间,马克斯捉住了来自过去的回音。那早已葬在遥远过往的表情、声音和笑容。

他是如此诧异不已,令后面的车不得不按喇叭,催他踩下油门稍微前进,但他的视线还是紧盯着那三个人不放,他们一行人已走到广场的另一头,在法乌诺酒吧露天广场上,围着一张桌子坐下来享受阳光。

他正要开到柯索义大利大道时,一股熟悉感再次涌上记忆;不过这次的回忆比较清晰:一张脸,一抹嗓音。

一幅画面,或者说好几幅画面。马克斯的诧异顷刻间化为惊愕,于是他猛然踩下煞车,引来后面的车第二次按喇叭抗议,接着,捷豹突然右转,再一次煞车,停在人行道边缘,更招惹那辆车的司机比出怒气沖沖的手势。

他拔下汽车钥匙,静下来思索,视线落在搁在方向盘的双手,最后下了车。他穿上外套,走在广场的棕榈树下,往酒吧露天广场而去。

他忐忑不安地走着,害怕证实脑海浮现的想法。那三个人还在那儿兴高采烈地聊天。马克斯试着不着痕迹地走过去,停在园林的灌木丛边。

他离桌十公尺远,戴粗花呢帽的女子侧坐着,正在跟其他两人说话,浑然不知马克斯投射过去打量的严厉眼神。

他肯定眼前的女子过去可能风情万种,她的脸庞还留有昔日美貌的痕迹。但他不太有把握她是否是他猜想的那名女子。很难确定。

这幺长的时间以来,他的生活出现过太多女人的脸孔。他躲在花盆架后面,尽可能想看清楚所有能符合他回忆的蛛丝马迹。

马克斯并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最后,他发现自己站在那里一定会引起注意,于是绕着广场走到尽头,想找张桌子坐下来。

他跟服务生点了一杯内格罗尼鸡尾酒,接下来二十分钟,他观察那名女子的侧影,分析她的每个表情和手势,想跟他记忆中的佳人做比较。

当他们三人离开桌子,再一次穿过广场,走向圣凯萨大道的街角,他终于认出她来,应该说他相信自己认出来了。

这时他站了起来,跟在他们后面,保持远远的距离。他衰老的心已经好几百年没这般噗通狂跳。

 

马克斯.柯斯塔觉得这名女子跳得真不错,自在中带着些许豪放。她甚至紧随他跳横步,那是他为了突显自己精湛的舞技而临时编出来比较複杂、特异的舞步,换成动作不够灵活的女人,可能没办法跳得这幺好。

他估计她二十五岁上下。她身材高苗条,手臂长而手腕纤细,一袭露肩挖背的晚礼服下露出一双美腿,而黑色丝绸布闪耀着紫罗兰光泽。那双高跟鞋更烘托出服装。她的脸对着马克斯的脸:那是一张神情自若、妆容细緻的脸蛋。她一身小麦色肤色,顶着当季最流行的微微波浪捲短髮,露出颈项。

她跳舞时,视线落在穿燕尾服的舞伴肩膀后方,搭在肩上的手戴着一枚闪亮的婚戒。从他走过去恭敬地邀她跳一曲大家惯称波士顿华尔滋的慢华尔滋之后,他们的眼神就不曾再交会。她有一双几近晶莹剔透的浅蜜色眸子,浓淡得当的眼线—跟口红一样没多搽一丁点,以及修得细细的眉毛。

她跟这一晚马克斯在舞厅伴舞过的其他女人都不同:有散发浓厚紫丁香或广藿香香水的上年纪太太,以及动作笨拙的年轻女孩,她们穿浅色洋装或迷你裙,咬着嘴唇拚命想跟上拍子,感觉手靠在她们的腰际就羞得满脸通红,或者听到乌帕乌帕舞响起就跟着打拍子。因此,就在这一晚,这位〈波罗尼奥号〉上的社交舞男头一回尝到工作的乐趣。

一直到波士顿华尔滋〈我要怎幺做〉(What I’ll Do)结束,乐队开始奏起探戈〈朦胧〉(A medialuz),两人才又凝视彼此。

他们静静地站在半空的舞池,面对彼此;看见她不打算回桌位—有个穿礼服的男人刚坐下来,一定是她的丈夫没错,马克斯随着刚响起的节拍张开双臂,而她立刻跟上,跟先前一样从容不迫。她把左手搭上他的肩,懒洋洋地伸出另外一只手,两个人开始在舞池移动,马克斯心想正确的词应该是滑动。

她那双蜜色眼眸再次凝视他的身后,即使她以不可思议的精準贴近他,还是不看他;她跟着舞男确实而缓慢的节奏,努力与他保持有礼而恰当的距离,以及舞步无法避免的身体接触。

「您觉得这样跳如何?」他趁女子从容地跟他跳完一回複杂的舞步后开口问。

终于,她飞快地瞄了他一眼。或许嘴角也勾出一抹转瞬即逝的淡淡微笑吧。

「非常好。」

这几年,随着阿帕契舞在巴黎蔚为风潮,源自阿根廷的探戈也在大西洋两岸方兴未艾。因此,舞池上不一会儿就热热闹闹,跳舞的男女抬起脚,划出或大或小的弧线,踩出滑步,时而紧贴,时而分开,舞姿看来正派或流于粗俗,端看跳舞当下的情况和舞技是否精湛。

然而,马克斯这一对动作收放自如,跳着更为複杂的舞步,他们选择一般经典的动作,男方对女舞伴越来越有信心,他依据自己的风格,有时从比较简单而缓慢的舞步开始,再加入比较有礼和温柔的侧步,不过,她都能不慌不忙跟上,没有漏掉拍子。

看来,她也非常享受这场舞蹈和音乐,因为成功跳出比较複杂的动作后,她对马克斯露出更多笑容,那闪烁喜悦的蜜色目光,不时从远处拉回,停驻在社交舞男身上几秒钟。

当他们在舞池上舞动时,他恍若冷静的猎人,以专业的目光打量她的丈夫。这一直是他的习惯:打量与他共舞女子的丈夫、父亲、手足、儿女和情人。总之,陪伴她们的男人通常流露自大、骄傲、厌烦、无奈,或者其他专属男性同胞的态度。

他们的领带夹、錶链、菸盒以及戒指,在他看来,往往能透露有用的讯息,还有当服务生招呼他们时,半敞开皮夹的厚度,外套的质地和剪裁,裤子的摺线,或者鞋子晶亮的程度。

甚至是他们打领带的动作。透过这些东西,马克斯能随音乐的节拍拟出他的策略和目标;简单地说,就是如何从舞厅伴舞得到捞油水的机会。

随着时间和经验逐渐累积,他认同一个看法,那是七年前他在梅利亚从波利斯.道格鲁奇-布拉戈森伯爵那里学到的,他是外籍军团第一支军队下士;当时,他在法堤玛妓院后院吐完一分半钟前灌下的整瓶劣质白兰地后说:「亲爱的马克斯,女人永远不会只是表面上的自己。她也代表她过去、现在和以后可能拥有的男人。

少了这些男人,永远无法摸透一个女人......知道她的情史,就等于握有打开保险柜的密码,握有挖掘她祕密的办法。」

他陪舞伴回到她的桌位,趁着比较靠近时,朝她丈夫投去最后一眼,拼凑了最后一块拼图:他优雅、自信,年过四十。

他长相称不上俊俏,但是那细緻高雅的八字鬍、斑白的捲髮、灵活而慧黠的双眼,让他的外表十分讨喜;马克斯发现,他那双眼没放过舞池上发生的任何细节。他走过去邀这名独自前来的女子之前,已查过预约名单,领班确认这对客人是西班牙作曲家阿曼多.特洛耶和他的夫人:他们投宿头等客舱特级套房,并包下主饭厅船长隔壁的桌位;能搭乘〈波罗尼奥号〉意味多金,来自上流社会,而且通常两者兼具。

「夫人,非常荣幸与您共舞。您跳得非常棒。」

「谢谢。」

 

他学军人点头致意—这个打招呼方式通常能博得女人欢心,接着自然而然地抬起她的手送到唇边,她则是淡淡地点点头,然后坐在她丈夫站起来帮她拉开的椅子上。马克斯转过身,先是举起右手然后左手,抚顺两侧太阳穴用髮油固定往后梳去的头髮,再绕开舞池上跳舞的人群,慢慢地远离。他的嘴角挂着礼貌的微笑,没看任何人,把注意力放在自己一百七十九公分的身高和完美的礼服。

拿到这次前往布宜诺斯艾利斯旅程的工作合约后,他已在登船前把积蓄全砸在这套衣服上。女人感兴趣的目光从各张桌子投射过来,有些旅客离开桌子纷纷往饭厅的方向而去。他半是无奈半是开心地想着,舞厅有一半的人讨厌我。而剩下的另一半是女人。

他们三个人在一间贩售纪念品、明信片和书本的店门前停下脚步。儘管索伦托一些商店和餐厅在旺季过后都关门不营业,柯索义大利大道上的高档商店,老社区和圣凯萨大道,依然是一整年观光客经常光顾的地点。

街道并不宽敞,于是马克斯在一定的距离外停下来,他旁边是香肠店,商家门口写上粉笔字的看板架,提供他躲避的地方。

绑辫子的女孩进入商店,戴帽子女子跟年轻男人留在那里聊天。后者拿掉墨镜露出微笑。他有头棕髮,相貌堂堂。

她应该喜欢他吧,因为她还抚摸他的脸庞。接着他说了些什幺,逗得女人笑得更开心,笑声清楚地传到偷偷监视他们的男人耳里:那爽朗而真诚的笑,让女人年轻许多,也让马克斯清楚忆起过往。

他最后一次见到她已是二十九年前的事。当时是秋季,下着绵绵细雨的岸边,在尼斯的英国人散步大道栏杆下的海滩上,还有只狗在湿漉漉的鹅卵石上跑来跑去;格雷斯科旅馆白色的正面门墙再过去,是整座被灰茫茫雾气吞噬的城市。这段时间发生过的事,夹在其他的场景之间,很可能跟其他回忆搞混在一起。

然而,这位担任胡根托勒医生司机的昔日社交舞男非常有把握。是她没错。同样的笑声,歪着头的动作,沉稳的举止。那份自然地将手插在羊毛衫的优雅。他真想走过去,近一点确定她的长相,但是他没胆子。

正当他踌躇不定,辫子女孩走出商店,三人往回走,再一次经过香肠店,这时马克斯早已急忙躲进店里。

他从里面凝视戴帽子女人经过,端详她的侧影,确信自己没搞错。他发抖着确认的确是那双蜜色眼眸,那样地清澈透明。于是,他小心地维持适当的距离,跟着他们回到塔索广场和维多利亚旅馆的铁栅栏门口。

隔天他在小艇甲板上再次见到她。这回是巧遇,因为他们俩都没打算到这儿来。他跟其他非船员的〈波罗尼奥号〉员工一样,必须远离主要活动区域和头等客舱的散步甲板层。

那个甲板层是旅客躺在柚木躺椅和藤椅上做日光浴的地点,阳光从右侧船舷照射过来,左舷的甲板上有人在玩九柱戏和推圆盘或丢飞盘,马克斯决定从小梯子爬到另一处甲板层,结果他们就碰面了。

这儿有十六艘小艇,一排八艘,一艘接着一艘排列在轮船三支白红色烟囱的两侧。这个地点相当安静,是不常见到旅客蹤影的中间区块,因为庞大的

救生小艇不但有碍观瞻更影响视野。决定来这里的人不外是想使用几张木头长凳;当他穿梭在漆成白色的舷窗,以及把新鲜空气抽到轮船内部的大风扇口之间,这位舞男认出其中一张坐着昨晚一起共舞的女子。

晴空万里,没有一丝风,温度在这个季节算是宜人。马克斯没戴帽子、手套或拿手杖—他穿着三件式灰西装、软领白衬衫和针织领带;经过女子身边时,他仅是礼貌性点头致意。她则一身高雅的服饰:七分袖外套和百褶裙。她正在读搁在膝上的一本书;当他经过她前面,遮住阳光半晌,她抬起戴着窄边毛毡

帽的鹅蛋脸,视线落在他的身上。马克斯也许是相信她的眼眸掠过认出他的光芒,于是巧妙地驻足片刻配合当下的情境,这距离也符合他们俩在船上的不同地位。

「您好。」

女子垂下头再度回到书本,以另外一抹安静的目光和微微点头代替回答。

「我是......」他开始介绍,感觉自己忽然间变得笨拙不堪。他摸不準她的态度,开始后悔找她攀谈。

「我知道。」她冷静地回答。「昨晚的绅士。」她称他绅士而不是舞男,令他暗暗感激。「我不知道是不是说过了。」他说,「您跳得非常棒。」

「您说过了。」

她回到了书本上。他的视线扫过她搁在膝上那本书的封面,发现那是小说:布拉斯科.伊巴涅斯(Vicente Blasco Ibáñez)的《启示录四骑士》(cuatro jinetes del Apocalipsis)。

「再见。祝您阅读愉快。」

「谢谢。」

他离开了,不知道她的视线是继续停驻在书本上,还是凝视他远离。他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一边走一边试着保持自在、无谓的模样。走到最后一艘小艇边,他停下脚步,在这个避风处拿出银製菸盒(上面刻的字母不是他的姓名缩写),点燃一根菸。

他利用这个动作,视线故意不经意飘向船首,落在那张女子正低着头继续阅读的长凳。她整个人漠然依旧。

维多利亚旅馆。马克斯扣好外套,从上头悬挂金色招牌的拱型铁栅栏入口进去,跟警卫打招呼后,他沿着两侧种满百年松树和各类树木与植物的大道前进。花园面积辽阔,一路从塔索广场延伸到峭壁边,旅馆的三栋建筑就矗立在这里,临近皮柯拉小码头和大海。

马克斯来到中间这一栋,前厅位于往下的小小露天阶梯尽头,面对一片朝向冬季花园和露天广场的玻璃窗,这个时节,广场上竟然还坐满吃着开胃菜的人群,十分罕见。左边,在接待柜檯后方的是他的旧识提西亚诺.斯帕达罗。

他们的关係要远溯到更久以前,当时胡根托勒医生的司机还是以顾客身分投宿在其他类似维多利亚旅馆的地点。他们之间交易过大量的小费,多次以暗号小心翼翼地换手,渐渐从原本的客气发展成对彼此坦诚,或说培养出一种默契。

包括以「你」称兄道弟,这在二十年前无从想像。「老天哪!马克斯。瞧瞧那双满溢幸福的眼睛......好久不见!」「差不多四个月吧。」「真开心看到你。」

「我也是。最近好吗?」

斯帕达罗头髮稀疏,常礼服的黑背心被圆滚滚的肚子撑得绷紧,他肩膀一耸,开始聊这一行在淡季碰到的共同状况:缩水的小费;週末带着怀抱明星或模特儿梦的情人上门的顾客;吵杂的美国旅行团,观光路线包括那不勒斯、伊斯基亚火山岛、卡布里岛、索伦托以及阿马尔菲,一天一个地点还包早餐,他们不断索取瓶装水,因为不敢喝自来水。

斯帕达罗指指玻璃窗外人声鼎沸的冬季花园,幸好坎帕内亚奖挽救了低迷:凯勒对决索科洛夫的赛事,让旅馆塞满棋手、记者和西洋棋爱好者。

「我想探听一个讯息。点到即可。」

斯帕达罗差点没脱口而出「就像从前一样」;但他的眼底先是掠过诧异接着闪烁嘲讽,意料外的状况让他侷促不安,昔日两人联手合作的关係似乎又活络起来。

他从那不勒斯怡东饭店的门僮干起,在这一行打滚了五十年,快退休的他什幺都见识过,其中包括马克斯最辉煌的时代。也许他的时代还没结束吧。

「我以为你退休了。」

「我退休了没错。这跟我要打听的事无关。」

「喔?」

年事已高的柜檯接待人员似乎鬆了一口气。马克斯吐出他的问题:那位气质高雅的女士,身边跟着一个女孩跟一个长相俊俏的年轻男人。他们十分钟前刚踏进旅馆,或许是投宿在这间旅馆的顾客。

「当然,他们是......那个年轻人就是凯勒。」

马克斯心不在焉地眨眨眼。年轻人和女孩不是他关心的重点。

「谁?」

「赫黑.凯勒,伟大的智利棋艺大师,也是西洋棋世界冠军候选人。」

马克斯终于想起来了,斯帕达罗顺便补上其他细节。今年在索伦托举办的坎帕内亚奖,由来自杜林的巨富赞助,他同时也是好利获得资讯科技公司和飞雅特汽车製造商的大股东之一。

坎帕内亚是西洋棋头号爱好者,他一向在义大利象徵性的地点举办年度聚会,挑选当地最高级的旅馆,付给伟大的棋艺大师丰厚报酬,邀他们前来共聚一堂。

比赛长达四个礼拜,大约在世界冠军赛开始的几个月前;这个奖项已被公认是业余的世界赛,由当前两名最优秀的棋手一较高下:一位是现任冠军,一位是最有希望的挑战者。

除了奖项金之外(优胜者可得五万美金,亚军是一万美金),坎帕内亚奖的名声在于每一次比赛的优胜者最后也会成为世界冠军,或继续保有宝座。

目前的冠军是索科洛夫,至于打败所有对手的凯勒则是挑战者。

「那个年轻人是凯勒?」马克斯吃惊地问。

「没错。他个性亲切,没什幺怪癖好,是他那一行的奇葩......俄罗斯佬则比较严肃,他的身边总是围绕保镖,搞得神祕兮兮的。」

「那她呢?」

斯帕达罗挤出无所谓的表情:那种面对不重要客人的表情。意思是没什幺好讲的。

「那是他的女朋友,也是他的团队一员。」柜檯接待员翻翻纪录想重拾回忆。「她叫伊丽娜......伊丽娜.亚塞诺瓦茨。这是南斯拉夫名字,不过她拿的是加拿大护照。」

「我是指年纪比较大的女士。灰色短髮那位。」

「喔,那是妈妈。」

「女孩的妈妈?」

「不对。是凯勒的妈妈。」

 

两天后,他在〈波罗尼奥号〉的舞厅再次遇见她。船长特地举办晚礼服餐宴要招待某位上宾,几位原本穿深色西装或礼服的男士换上了燕尾服,此刻穿着下襬宽鬆的合身窄外套、硬挺的衬衫和白色领带。

前往饭厅之前,宾客先聚在舞厅,一边喝鸡尾酒一边欣赏音乐;比较爱玩的年轻小伙子吃完晚餐后,会回到这里待到很晚。

乐队开始演奏旋律轻柔的慢华尔滋,马克斯跟以往一样跳上六支舞曲,几乎每个舞伴都是跟家人一起旅行的年轻小姐或者太太。

其中一首慢狐步舞,他是跟一名有点年纪但是外表讨喜的英国女子共舞,陪在她身边的是女性朋友。

他看见她们俩低声聊天,每次他跳舞经过她们身边,两人就用手肘顶顶对方。英国女子一头金髮,身材圆润,有些严肃。

她跳得不差,但姿色稍嫌平凡—他认为她过度自卑,全身珠光宝气。她也有双美丽的蓝眼珠,和提升魅力的钱财:当他停在她面前邀舞,目光飞快地瞄过她摆在桌上的提包,证实那是金丝材质;至于珠宝看起来是高级货,特别是成套的蓝宝石手环和耳环,那些宝石拆下来至少值五百英镑。

他跟舞厅领班查过名单,确认她是哈妮碧小姐,领班舒莫克(这艘船上的所有技工、船员和固定职员都是德国人)以他在大西洋航线服务半世纪资历的那股沉着,大胆猜测她若不是寡妇就是离婚了吧。

因此,跳了几个舞步后,他小心评估她对他的举止和靠近时的反应,马克斯没有任何踰矩,保持完美的距离以及专业的冷漠,最后送她回桌子时,送上一个充满男子气概的灿烂笑容,博得英国女士一句「好体贴」,被他的魅力征服。于是这位社交舞男把哈妮碧小姐列入他的可能名单,反正这是一趟三个礼拜之久的五千哩旅程,有的是机会。

这一次特洛耶夫妇连袂前来。马克斯中场休息时,退到乐队表演台两侧的花盆架旁,喝了一杯水,哈一下菸。

他站在那儿望见殷勤的舒莫克领着那对夫妻进来:他们挨着彼此,不过夫人稍微后面一些,那名丈夫黑缎面的领子上别了一朵白色康乃馨,一手插在裤子口袋,微微撩起燕尾服右边的下襬,一手拿着点燃的菸。

阿曼多.特洛耶对于自己引起其他旅客骚动视若无睹。至于他的妻子则看来犹如从画报精选页面走出来:发亮的珍珠长项鍊搭配同套耳环。她身材苗条,气定神闲,一双高跟鞋在船身轻轻摇晃的地板上踩着自信的脚步,那一袭叫人惊豔的轻薄翠玉绿洋装—马克斯以专家角度目测出自巴黎的和平街,至少要五千法郎—拖着彷彿无止境延伸下去的笔直长裙襬,露出了她的手臂、香肩和整片后背,只有一条细薄的带子繫住颈项,短髮流露出俏皮的风情。讚叹不已的马克斯得出两个结论。

她是那种乍看高雅再看美丽的女子,同时她天生就懂得该怎幺穿搭这种洋装,彷彿穿衣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之一。

这一次他没跟她跳舞。乐队演奏一曲骆驼走步和西迷舞步的节拍—这是一首正流行的舞曲,曲名荒谬可笑,就叫作〈图坦卡门〉(Tutankamón),马克斯得轮流应付两位活泼的年轻巴西女孩,而一对外表看来和善的巴西夫妇,也就是她们的家人正远远监看,她们兴致勃勃地练习舞步,动作毫不扭捏,先是右肩往前,而后左肩往前再往后,等到两人精力耗尽,马克斯也疲惫不堪了。

接着一曲黑臀舞响起,曲名叫〈爱情和爆米花〉(Amory palomitas de maíz),一名还算年轻的美国女子点名马克斯服务,她长相普通,但是服装和饰品的品味相当不赖,而且还是个令人感到愉快的舞伴;之后当他陪着她返回桌位,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一张摺叠好的五块美金钞票塞进他的手里。这一次跳舞途中,他好几次经过特洛耶夫妇的桌位附近;不过每当他的视线瞄向那里,他的夫人似乎都忙着看其他地方。

此刻桌位已空无一人,服务生收走了两只空酒杯。马克斯忙着招待舞伴时,没看见他们已起身前往饭厅。

他趁着七点晚餐时间,喝了一盘清汤。每次跳舞,他都不吃固体食物,这是他三年前在〈特西欧号〉上养成的另外一个习惯,虽然当时跳的是完全不同类型的舞蹈,饮食清淡能保持健康,保持腹部平坦。

喝完汤,他穿上大衣,到右舷的散步甲板再抽一根菸,凝视升起的月亮和闪烁月光的海面有助他釐清思绪。

八点十五分他返回舞厅,在乐队附近一张空桌位旁坐下来,跟乐手聊了起来,直到第一批旅客涌出饭厅,男士前往游戏厅、图书馆和吸菸室,女士、年轻人和兴致比较高昂的男男女女,则在舞池周围的桌子坐下来。

乐队开始演奏,领班舒莫克指挥服务生赶紧服务,笑声和开香槟的声音此起彼落。马克斯站了起来,确认领结没鬆开,检查衣领和袖口没歪掉,然后抚平网纹背心,视线扫过一张张桌子,寻找是否有人点名他服务。

就在这一刻,他看见她进来了,这一回她挽着丈夫的手。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乐队奏起波丽露舞曲,立刻勾起几对舞伴的兴致。哈妮碧小姐跟她的女性友人没从饭厅出来,他不知道她们今晚还会不会回来。

其实他还满庆幸有藉口可以邀其他人,于是他穿越舞池,避开随着音乐节拍摇摆的人群。特洛耶夫妇坐着静静地欣赏跳舞的人群。

 

马克斯伫足在他们的桌前,服务生刚刚在桌上摆了两只宽口高脚杯和一个冰桶,桶子里露出一瓶法国凯歌香槟。他向那名丈夫微微点头致意,对方正轻轻地靠在椅子上,一只手肘撑在桌面,跷着二郎腿,左手夹着连续抽个不停的菸;戴着婚戒的那根手指,还戴了另一枚蓝色徽章黄金戒。接着,社交舞男看着正好奇地打量他的女子。

她全身上下只戴一条光彩夺目的珍珠项鍊和成套的耳环,没有其他手镯和除了婚戒外的戒指。马克斯没开口邀她当舞伴;他只是再一次点头,动作比前一次还要快,然后像军人那样併拢双脚,保持动也不动的姿势,等到她露出一抹慵懒的微笑,愉快地摇摇头婉拒。她笑着想推却,她丈夫却抬起手肘,仔细对齐裤子的条纹,然后在香菸的烟雾中瞥了妻子一眼。

「我累了。」他语调轻柔地说,「我想,是吃太多了吧。我想看妳跳舞。」

女子没有马上起身。她凝视丈夫半晌,而他又吸了一口菸,半瞇着眼,无声地表示他的同意。

「好好地玩吧。」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这位年轻人舞跳得很棒。」

她一站起来,马克斯就立刻慎重地张开手。接着他轻轻抬起她的右手,将自己的右手摆在她的腰际。

那肌肤传来的温热让他心头一颤。真出乎意料。他看过她穿这种裸露整片后背的晚礼服,儘管他曾跟太太们拥舞,却没料到会把手摆在她赤裸的肌肤上跳舞。

然而舞男很快抛开惊愕,戴上面无表情的专业面具;不过他的舞伴察觉了,或者说他认为对方察觉了。

她直勾勾地望进他眼里的模样就是证据;几秒后,她的视线又移向舞厅远处。马克斯往旁一踏,踩开舞步,女子也相当自然地跟上他的动作,他们俩开始穿梭在舞池上其他跳舞的伴侣之间。有两回,他的视线迅速飘过她脖子上的那串项鍊。

「您敢在这里转圈吗?」过了半晌,马克斯在她耳畔低声问。他知道接下来的旋律搭配这个动作很适合。

她回以几秒无声的眼神。

「当然敢。」

他收回摆在她后背的手,在舞池上以静止不动的优雅站姿,带着舞伴往左右两边各转一次,然后在完美的时机回到相拥的姿势,他的手再次回到她的纤腰,彷彿两人曾练习过这一段十几次。

她的嘴角划出一抹微笑,而马克斯满意地点点头。好几对舞伴让到一边去,带着讚叹或嫉妒看着他们,女子轻轻压一下那只她盖住的手,要他注意。

「我们别太引人注目。」

马克斯道声歉,换来对方宽容的微笑。他喜欢跟这名女子跳舞。她的身高配上他可说是天造地设:他喜欢右手感受她纤腰的曲线,左手感觉她手指的触感,随着音乐起舞时灵巧却又不失优雅和自信。

或许跟他跳舞有点挑战性,但不至于太困难;就像她任由他带领转圈,并以毅然决然的冷静顺利配合舞步。

接下来跳舞时,她依然带着那种飘忽的眼神,几乎一直看着远处;于是马克斯逮到机会打量她的脸蛋,嘴唇不会擦得太豔红,鼻子施上薄薄一层粉,细緻的额头配上细长的柳眉,还有底下的长睫毛。

她散发一股淡淡的香味,他闻不太出来是哪牌香水,像是她年轻肌肤的幽香,或许是「永恆之音」吧。她确实是男人梦想中的女人。

他瞄了她丈夫一眼,他正在桌子那儿望着他们俩,一副心不在焉没太注意的模样,啜饮着香槟酒。接着他的视线很快地扫过那串淡淡反射吊灯光芒的珍珠项鍊,估计那至少有几百颗优质珍珠。

二十六岁的他对珍珠了若指掌,知道怎幺分辨扁珍珠、圆珍珠、梨形珍珠和随形珍珠,以及市场和黑市的价格,这要归功于自己的经验和一些不正派的朋友。那串是等级最高的圆珍珠,一定是印度或者波斯珍珠,至少值五千镑,超过五十万法朗。

这相当于跟一个富婆在巴黎或者里维拉海岸高级旅馆住好几个礼拜的花费。但是节制一点的话,可以过一年相当舒适的生活。

「夫人,您跳得真棒。」他强调。

她几乎是不甘愿地将眼神从远处拉回。

「是以我的年纪来说吗?」她说。

这不像个问题。她八成在晚餐前看过他跟那两个巴西小姑娘跳舞。听到她的回答,马克斯露出适度的讶异。

「年纪?......老天!您怎幺这样说呢?」

她继续好奇地打量他。或许是觉得有趣吧。

「您叫什幺名字?」

「马克斯。」

「好吧,马克斯,放胆猜猜我的年纪。」

「我猜不出来。」

「猜看看。」

他已经恢复冷静,与女人相处,他最不缺的就是沉着。她回以大大的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而他则彷彿求证的科学家,仔细地做分析。

「十五岁吗?」

她爆出响亮的笑声。那是一种毫不做作的笑声。

「没错。」她开心地跟着一搭一唱。「您是怎幺猜到的?」

「要猜这种事,我可是箇中高手。」

女子半是嘲讽半是愉悦,接受了他的说法;也许她的满意是因为在聊天之余,他仍继续带领她在舞池上翩翩起舞,穿梭在其他舞伴之间,没因此跟不上音乐或弄错舞步。

「不可能只是这样而已。」她语带神祕地说。

马克斯搜寻她的双眸,想剖析她话里的弦外之音,但她的视线又变得空洞,越过他的右肩。此时波丽露舞曲结束。他们分开,面对彼此,乐队开始演奏下一曲。这位社交舞男忍不住再瞄一眼那串光彩夺目的珍珠。有那幺一剎那,他感觉女子似乎相当诧异他的目光。

「我跳够了。」她猛然说,「谢谢。」

爬上大理石阶梯最后一阶之后,是一栋老旧大楼高楼层的期刊阅览室,建筑有着拱顶设计,屋顶的壁画已颜色斑驳。

马克斯抱着三本《将军》(Scacco Matto)期刊装订本,脚下踩过的木头地板发出响声,他要到一个光线充足的靠窗位置坐下来,从那儿可以看见一排棕榈树和圣安东尼教堂灰白相接的正面门墙。

书桌上摆着一副收在套子里的老花眼镜、一本便条纸、一支笔,以及五月大道上书报摊买来的几份报纸。

一个半小时后,马克斯停下笔,摘下眼镜,揉揉疲惫的双眼,看向广场,午后的阳光把棕榈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时,胡根托勒医生的司机已经读过报章杂誌上所能找到的赫黑.凯勒资料:这位棋手将在未来四週与现任世界冠军米盖尔.索科洛夫在索伦托对决。

期刊上刊载了几张凯勒的照片,几乎每一张都是他端坐在棋盘前的模样,有几张年纪相当青涩,简直是个青少年,却与比自己年纪大的棋手比赛。

最新的一张照片是当地报纸登出的:凯勒出现在维多利亚旅馆前厅,身上穿的外套跟今早和两名女子在索伦托散步时是同一件。

凯勒一九三八年出生于伦敦,为智利外交官之子,一次在圣地牙哥武器广场的几场实况转播赛中,他以困住美国棋手雷舍夫斯基(Reshevsky)在棋界声名大噪,当时他年仅十四岁,接下来十年他成为有史以来最天赋异秉的棋手之一......。

赫黑.凯勒的经历非凡,但马克斯对他的职涯传记兴趣缺缺,他比较想知道他的家庭背景;终于他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大幅报导坎帕内亚奖的《将军》期刊和其他报纸同时提到,年轻棋手的母亲与智利外交官离婚后对儿子的事业造成的影响:

凯勒夫妇在孩子七岁那年离婚。梅西德丝.凯勒之前有过一段婚姻,后来在西班牙内战期间成为寡妇,她的个人资产足以提供儿子最好的训练。

她一发现儿子下棋的天赋后,立刻雇用最优秀的老师,并亲自带他远征智利国内外的各种比赛,说服美国智利裔棋艺大师艾密勒.卡拉培提安接下训练的棒子。

年轻的凯勒没有辜负期望。他在母亲和卡拉培提安大师的监督下,轻而易举地击败其他对手,到现在,他们依然陪着他,当他的后援部队,负责他的训练,他的进步因此十分神速......。

<<上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