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我真的不是肖ㄟ。」她对我吼,「我其实已经死了,可是醒

作者: 分类: Q烛生活 发布于:2020-06-11 395次浏览 20条评论

「医生,我真的不是肖ㄟ。」她对我吼,「我其实已经死了,可是醒

陋巷,深不见底。

台北是不夜城,晚间也能借上空的雾霾来照路,但今晚的西门町玄如浓墨,楼梯间的光线在藻绿色出口外形成一个明亮的圆弧,圆弧外却看不见任何事物,沉黑墨色反成透明,一如观众眼盯着歌剧舞台的布幕,又或者像日本能剧的黑子,明知道后头存在着东西却又要装作不存在一样。

我结束了「魏松言心理谘询诊所」小猫两三只的一天,正打算回家喝点小酒,跳过洗澡睡大头觉,却踏不出归途的第一步。外面暗成这样,手伸出去都担心手指会被黑暗吞蚀。看过《沈默羔羊》吗?我由衷希望跟史达琳探员易地而处。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我半开玩笑地朗诵圣经,学麦克‧杰克森在《Billie Jean》三十週年表演时背对黑暗,拇指中指互捻,清脆的弹指声在无尽深渊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结果灯真的亮了。

正确地说,在诊所招牌正上方的一盏灯亮了,慢吞吞地揭开了故事的幕帘。

灯光下,招牌边,站了一位莫约三十的女子,有着漂染过的波浪长髮,保养得相当好,标緻的身材穿着淡蓝色的连身长裙,拥有不需要化妆也能摄人魂魄的美,大眼里的紧张会让男人主动出手保护,也让我有了修鬍子的冲动。

在这种残旧小巷里看到这样女子,我以为遇上了离乡背井的桃乐丝,而她看到我的时候则像遇上了奥兹大法师。可惜那张诊所招牌让我梦想破灭,却给她带来了翡翠国的希望。

「您是这里的医生吗?」那女子怯生生的问。

「是的。」我若无其事地的同意。

其实在心理系里只有持开药执照的人有资格被称为医生。当然,在美国医生跟博士都叫「Doctor」,所以我才不管那些自诩为菁英的人士为了自己过度膨胀的骄傲所製造出来的阶层尊卑。

这些细节跟眼前这位女子完全无关,一听到我是这里的人,她马上欢然说:「医生,你一定得救救我。我,我不知道该去找谁帮忙。」

「妳想找人谈话?」那女子点点头,「我诊所刚打烊,可否明天再来?」

「不行!」那女子叫道,竟然有点粗暴,「我已经去过很多医院了,都没有人肯听我讲话!」

我心里马上浮现了几个想法。医院没人听她讲话可能是因为要应付的病人很多,其次便可能是因为这女子是麻烦人物。诊所的时段在招牌上写得一清二楚,她却执意要选在下班时间跟我说话,可见一般。

难得有个看起来像是付得起谘询费的病人,我当然不能放过,但如果不小心替一个麻烦病人破例,就很有可能会养大她的胃口,所以还是得拒绝。这时最好的方法就是用两张名片,一张让她知道联络我的方法,另一张则写下我可以联络她的方法,明天再约。

我向那女子解释了我的职业立场,询问她的姓名与电话。对方先是一呆,接着尖叫,「我有紧急事故,你是医生居然不救人?」

她的反应证明我的猜测无误,「我现在不方便,但明天很空,请打电话到诊所安排会面时间。」

那女子俏眼怒睁,「干你娘机掰!你以为恁爸时间多啊?」

饶是我见多了世面,这下也听呆了。病人骂髒话很平常,我倒是没遇过自称「恁爸」的女人,而且还是一个算得上是美女的女性。

那女子好像察觉了自己的失态,马上又娇滴滴的道歉,「对不起,我失态了。」

那对丰唇如此多元化,我不禁有狂笑的冲动,摆手请那女子跟我上楼。老鸟也有破例的时候,一个会爆粗口的美女已经勾起了我的职业兴趣。

此外,我下意识觉得这个妞比她看起来危险多了,不妥协的话会当场伤害我,诊所里至少还有防身道具。小心起见,我加了一句:「我通常不在门诊以外的时间会晤病人,今天是因为妳说有紧急事故才特别破例。」

那女人意义不明地喔喔几声,她上楼看到我诊所墙壁龟裂长霉,木窗久没涂漆,大皱眉头,见到我在闪烁日光灯下的邋遢模样,神情更明摆着轻视。我不是个在乎边幅的人,原本发誓要留的军人头变成了绑马尾,落腮鬍也因为懒得修而乱蓬蓬的。医生长年坐着工作,体型变得粗壮,撑起了满是皱褶的衣服,看起来不像个有博士学位与超过十年工作经验的心理谘询师,反倒像个吃不饱的艺术家。

我等两人都坐定后才问:「妳做过谘询吗?」

那女人又骂,「干,我看起来像肖ㄟ吗?」

妳当然像。「只要是来看诊的病人我都会问,这是为了帮我了解病人的历史,好拟定疗程。」

「恁爸不是病人!」

那妳来诊所干幺?「我接下来要问一些个人资料,然后请妳签约。」

听到「签约」两字,那女人马上升起怀疑的表情,「什幺约?」

「这份谘询合约解释我身为医生与妳身为……委託人的权益与立场。首先,除非有人身心安全受到侵害,我不会洩漏你我在这诊所里的任何对话。」

其实第一条是「身为医生我会全心全意为病人的健康服务」,但此时我觉得有必要先保护自己。果然那女人马上问:「什幺叫身心安全受到侵害?」

「譬如说像有人受伤,或有人被虐待等等。」那女人一副不甘愿的模样,令我不禁朝墙角伞桶里的木刀撇眼,「我会拷贝一份给妳回家读,妳贵姓大名?」

那女人陷入久久的沈默。

「医生,我真的不是肖ㄟ。」

「怎幺了?」

她这时的恐惧跟她在楼下的时候一样,不管多强势的举止都无法掩盖住的颤慄,「我叫沈金发。」

「金发?」好男性化的名字,而且很俗,跟她优雅的服饰不配。

「那是我,不,那不是我现在的名字。应该说,那是我本来的名字。」

「妳改名过?」

「没有。医生,我真的不是肖ㄟ。」

「沈金发」是如此的害怕,我实在想安慰她,可是她这时的语无伦次是精神分裂的徵兆之一。

我沖茶给委託人暖身,让她有时间独自想一下。沈金发看我没催促她,似乎得到了点力量,喝口茶后说:「医生,我不是女人。」

我微微吃了一惊。雌雄莫辨的人所在多有,但扮得这幺好的可真少见。

我表面上装个没事人,沈金发下句话就让我破功了,「其实我上个月就死了。」

会客室霎时鸦雀无声,这瞬间的恬静里,似乎可以看到楼下那层黑暗生命在墙壁裂缝里蠕动着。

沈金发看起来比刚才还要害怕,他预想,不,他期待我会嘲笑他。我没笑,故作幽默说:「以一个死人来说,妳算是保养得很好的了。」

「我不是在胡说!」沈金发对我吼,对以往轻视她的医生吼,「我,我真的已经死了,可是醒来的时候却在这个身体里。我不是女人!」

茶杯格外滚烫,间接告诉我:我手指是冰冷的,「妳是说妳投胎转世了?」

「也不完全是这样,一天里我只有在黄昏跟清晨的时候有办法操纵这身体,其他时候都像是在睡觉一样。」

「妳生前是什幺样的人?」

「我是东部人,」沈金发琢磨言词,「以前是混帮派的。」

情况如此诡异,我还是差点忍不住笑了出来。一个黑道,无怪他嘴这幺贱,可是现在的沈金发怎幺看都是个性感尤物,岂不好笑?「你说这状况已经发生一个月了,那你这个…… 这个身体的主人是谁啊?」

「某个党员的情妇,有一次居然在我醒着的时候……」

他低头欲呕。

我已经没有先前那幺害怕,脑里马上规划出几个感想。沈金发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个多重人格患者,得此症的人多幺怪诞离奇的身分都想得出来,但我还是头一次遇到鬼附身这种人格。多重人格的症状需要长时间的谘询,而且可能还得借助药物的力量才能痊癒。无论如何,沈金发不是我今晚能应付得来的病人。「现在已经不早了,我们明天再正式讨论妳的问题,如何?」

沈金发抬头,「医生,你在怀疑我吗?」

「她」或许是男的,或许脑海里曾经是个叱咤风云的黑道,但这时传达的无助却是无庸置疑的。一个月,这已经足够让一个精神病患踢到上百个铁板,对所有人产生不信任,把全世界当成敌人,连自己都不信任自己,我深深了解那种愿意用死亡来解脱的孤独。

「我没有怀疑妳。」我十分诚恳的说,「但说实在话,我没有遇过妳这种案子,今晚我得研究一下帮助妳的方法。妳说妳黄昏时才能醒来,那我们约明天四点见,如何?」

沈金发面有难色,「我试试看,我也不是每次都会醒来,有时候还会昏昏沈沈的。」

「那你醒来先打个电话让我知道状况,诊所的电话在名片上。」

沈金发点点头起身说:「医生,谢谢你,你是第一个肯听我说完话的人。」

「应该的。」我看沈金发开门下楼想起一事,「那个,今天我们只是互相介绍不用钱,下回开始要收谘询费。」

沈金发皱眉问:「多少?」

「单人会晤一次以五十分钟计,算两千元。」

沈金发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我咧干!说几句话你收两千!当医生这幺好赚啊?」

嫌贵的病人很多,但沈金发算是相当不礼貌的了,「那是一般价,相信我,当医生一点也不好赚。」

「操你妈的,你当我冤大头?两百还差不多。」

操你妈的,你以为诊所不要租金啊?「如果妳有经济上的困难,我们可以明
天再讨论付费细节。」

「哈,恁爸不会再来了,你去唬烂别人吧。」

沈金发骂完不忘抛下两张百元大钞,扬长而去。看一个美女花枝招展的骂髒话,屁股还翘得跟孔雀一样高,令我哭笑不得。

「真麻烦,」我自言自语,「流氓死了也还是个流氓。」

嘴里这幺说,我心里实在不大相信沈金发是被鬼附身,她九成是多重人格患者。多重人格患者严重时能演出十几个毫不重複的个性,沈金发已经算很轻的了。

但,如果他真的是一个附身在女人身上的男鬼……

我心里毛了一下。

沈金发有诊所的名片,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不管沈金发是否是真的鬼附身,她现在的处境是痛苦的,所以我当然希望帮她,但医生可不是正义使者,不给钱才不治疗呢。

我在医院工作时给病人谘询过后都会写报告,主要是为了疗程收集资料跟向健保索取费用,所以自己开诊所后也习惯性替每个病人写报告。沈金发没说起个人资料,根本无法归类,只能新开一个夹子了。

当时我万万没料想到,沈金发,一个附身在美女身上的黑道男鬼,不过是「魑魅魍魉档案」的第一个案例。

2

那名女子终于从壁纸后钻出来了。

这是英格兰着名女作家维吉尼亚·吴尔芙(Virginia Woolf)的短篇小说里的场景。这个故事讲一位被丈夫要求留在大屋里的妻子,在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下出现幻视现象,以为壁纸里头躲藏了一个女人,而且这女人就是她自己。

直到某天,妻子终于积郁成病,以为「那名女子终于从壁纸后钻出来了」,

而且还取代了自己,结果丈夫回家时就看到他妻子一脸狂喜,在地上扭曲打滚的模样。我跟我同学在大学课堂上听到这故事时,惊骇程度并不比那丈夫低。

现代女权意识抬头后鲜少有女性还肯当个家里蹲,就算是全职家庭主妇也懂得为自己争取自由。讽刺的是我们这些心理医生要处理的家庭问题没有因此减少,反而大大增加了。眼前的黄氏夫妇便属此例。

这两人现在一齐冲出了我的办公室。

「干,什幺庸医嘛!」

「再也不来了!」

结婚五年,这还是他们一起认同某件事,急急离开时居然还牵了手。

黄氏夫妇滚蛋后我也出了办公室,点根菸回复心情,秘书刘小姐问:「又丢病人了?」

「是啊。」我吞云吐雾,把黄先生弄皱的三张钞票交给刘小姐,「今天的份。」

刘小姐收下记帐,「这次是怎幺了?」

「不外乎是老公老婆两人都想待在外面,却又不想看到对方跟自己一样不回家,也不想坐下来讨论该如何配合对方。」

「那您是怎幺变成庸医的?」

「我说,你们生活习惯跟社交圈子差异太大,又不肯商量如何改善关係,有没有考虑过离婚?」

「原来如此。」

「他们需要的不是医生,而是律师,我只是打破他们藉我培养出的幻想而已。两个根本从一开始就想离婚,只是在等对方先开口好当个被害人,庸医都听得出来。」我允许自己陷入会客室的柔软沙发,「要我当观众,上脸书吵架不是更便宜幺?连事实都不愿意接受,来做心理谘询干幺?」

「他们会离婚吗?」

「关我屁事?」我瞧刘小姐还在看我,「心理医生不是正义使者,不付钱的病人我才懒得理!」

「是没错。」刘小姐照惯例用塑胶玻璃一样平淡不冰冷的口气说,「但诊所案子已经很少了,您再这样气走病人,说不定会连这个月的房租都缴不出来 。」

我把菸头吸得火红,「安啦,薪水我不会少给的。」

「您约会总不能都让洪小姐请客吧?」

洪小姐就是我目前算是在交往的女友洪玉玫,家里开大医院,又是药品公司的代言人,收入比我高个十倍不止。给她开过药的病人九成都不会回我这里继续疗程,这正是抗忧郁药品的无奈奇蹟。

刘小姐问到痛处,我马上用準备好的台词回答:「我自有打算,今天有新案子吗?」

「没有。」

刘小姐扶起婓勇俊型的长方眼镜,又回去继续打字,她是个外表跟名字都很中性的人,有俗称「男装丽人」的美,无论是修剪整齐的短黑髮或是公事外套都述说着跟数字一样严谨的个性,初次面试时便给了我深刻印象,几乎是马上录用了高学历低薪求的她。诊所明明是用我的名字,几次病人进门却都以为我是工人,刘小姐才是医生。

我看刘小姐视线始终停留在萤幕上,手指不断在键盘上演奏,真不知道在没病人的情况下她怎幺还会有这幺多数字要填,好奇一看,果然都是赤字。说到新案子,我去办公室取了「沈金发」的档案。

「昨天妳走后……」我连抽几口菸,想着该怎幺解释才好,「诊所来了个被鬼附身的女人。」

刘小姐神色不动,「是什幺样的鬼呢?」

「东部来的黑道。」

刘小姐点点头,「离台北有段距离,阴司之事果然不能以常理论。」

我忍不住瞪她一眼,「妳就不能惊讶点吗?」

「我很惊讶您现在才遇到鬼。」

我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她总是会出其不意的给我来这幺一下。刘小姐透露她因为家里没出过学者,受日式教育的祖父给她取名时借用了苏东坡爱妾的典故,给她取名为「刘早云」,希望能成为跟王朝云一样完美的贤内助。刘小姐或许不认同祖父辈重男轻女的心态,但她的确是个衬职的秘书,迅速完成所有工作,也拟定了几个替诊所省钱的方案,若不是吐槽时跟苏小妹一样尖锐就可说是完美了。

我把昨晚的际遇完整地跟刘小姐说了,她听完冒出一句,「那位沈金发是美女吧。」

我心头跳了一下,「妳又知道了?」
「今天您修剪了鬍子。」刘小姐漠视我的羞臊,把填写不完全的档案存进电脑,「您的诊断是。」

「这类病患很容易被排挤,说不定得住院哪,等我更了解她的历史后会联络洪小姐。」

刘小姐倾刻便把档案电子化,「您跟沈金发约几点?」

「今天下午四点,」我打手势要刘小姐别输入行程表,「但她说不会来,没见过这幺麻烦的活死人……她算殭尸吗?」

「下次见病人前请先签好谘询合约。每小时两百元的谘询费是无法维持这间诊所的。」

我猜刘小姐就算遇到殭尸也一定只会考虑要怎幺击杀它,「找不到病人的话,每小时两万元也不成啊,哎,真想有多一点案子。」

「洪小姐可以帮忙。」

我耸耸肩,「她是可以帮忙,条件是我得加入她家的医院。」

「那应该不难,」刘小姐给我一张便利贴,「她今早打电话来约你吃晚饭。」

我接过,埋怨一句:「都跟她说可以打手机了。」

刘小姐又说:「你今年的身体检查还没做,或许也可以透过她办到。」

「我不想欠她人情。」

真的不想,因为我不想被说成是吃软饭的男人。在国外自给自足,回台湾却这幺狼狈,我不甘心。

心理学在美国相当吃得开,没想到一回到台湾发现医院都先把职缺让给亲戚朋友,外人根本挤不到个边。我不服输,贷款开了私人诊所,结果没大医院加持连病人都很难找。以我的学历到医院工作是绝对够资格的,但贷款未付清的我只能接受一定程度以上的薪水,不然连三餐都吃不饱。

再者,台湾跟美国对心理学的认知有很大的差异。在美国挑战病人的思维是好事,在台湾却被病人说是不给面子,今天的黄氏夫妇正是诸多放弃治疗的例之一,我当医生的当然得为病人的身心健康着想,尽说假话怎幺可能有帮助?

更糟糕的是,诊所位于西门町偏远小巷里的骑楼,一栋被扫到历史角落的尘埃,开门马上有霉臭味。这种霉味我在天母的老家是闻惯了,很多病人反应他们忍受不了,除此之外还有生鏽的楼梯扶手,剥落的墙壁,被漆成绿色的门窗……加上楼梯陡峭伤膝盖,年纪大的病人又怎幺肯来?

那骑楼不仅老旧,连所在处的巷子也不登大雅之至,附近没有吸引人的商店,到处都是不知道是游客丢的还是风吹来的垃圾,一道涓涓污水从两条街外的热闹地段直流到骑楼脚下,还有闻了都会鼻塞的油臭汗臭,抬头也只看得到灰败建筑将天空挤成一线,是社会半放逐的人才会来的地方。好啦,这样讲对居民很不礼貌,但「时间是知觉的产物」,没机会用脑的心理医生当然会觉得时间的流动比外边慢,在这开业跟时光倒流一样。

《绿野仙蹤》里,桃乐丝为了返回故乡而冒险,最后仙女却对她说,「从一开始妳就拥有回家的能力。」这故事当时听了没什幺感觉,现在却像是在暗示我回美国重头发展。诊所就算歇业,病人也可以到更新更亮丽的大医院去,不必来这旧巷忍受比他们爸爸还老的骑楼,或许还会觉得吃百忧解比来跟我讲话有效多了。

「魏松言心理谘询诊所」没有壁纸,只有忧郁,梦想破灭的章节。即使新添沈金发这个病人,诊所还是随时会因缺钱倒闭。

然而沈金发带来的不是金钱上的鼓舞,而是我久未曾有的好奇心。一个自认被鬼附身的人格分裂者,多幺新鲜啊!许多人穷尽一辈子做心理谘询,恐怕也不会遇上这幺独特的病人,治癒她或许能稍微填补我心里的缺憾。

诊所今天只有两个病人,所以我有很多空闲去想,要如何应付沈金发,经验告诉我她不会出现,因为很多新病人在跟医生谈过后马上觉得有启发,之后可能两三个星期都不会再出现。再说,面对医生就等于是面对痛苦的经验,许多人根本还没有那个勇气。

如果沈金发出现的话,我该怎幺去谘询一个自认为是黑道的女人?然而沈金发也有可能是人格异常者,意味着这一切都是为了博得注意力所演的戏。无论如何,了解病人的故事是所有心理谘询的第一步。

讽刺的是,我居然有点希望沈金发其实真的是附身在女子身上的鬼,因为心理学的起点本来就是研究人心的哲学,灵魂与来生更是永远没有结论的议题。

我并不介意跟鬼魂交流,只要彼此间有超过一百公尺的距离。

下午四点孤独地到来了。

<<上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