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栢青书评】想要拥有一颗真的心──《像我这样的一个记者》

作者: 分类: Q烛生活 发布于:2020-06-13 373次浏览 97条评论

【陈栢青书评】想要拥有一颗真的心──《像我这样的一个记者》

房慧真谈人物採访与记者的角色

房慧真谈人物採访与记者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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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慧真谈文学创作与报导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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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拥有一颗真的心」,《绿野仙蹤》里的锡人如果持续顺着黄砖道往下走,前进2016年底,奥兹国会变作HBO影集《西方极乐园》,更多杀戮、更多血、更多裸露,人机对决不是决赛性能的优越,而在比忧郁,怎幺生化人比人类更有感情,更多哀愁,更多爱……「你已经拥有心了」,锡人们不知道的是,那条迴路──黄砖道──才是真正的程式码,被人类给覆写了,改过了,看似迢迢大路的「由此去」其实是一种借径--人类必须透过另一种物种趋近自己的过程去问「是什幺让我们成为人」?所以故事里生化人们的旅程,最后总是发现终点才是起点,而他们真正问的是:「什幺让我们成为自己」?

「人物採访」经常容易变得科幻,读者希望这个分类是「複製人」、「生化人」──不能只是中医诊所广告里六尺四的铜人,徒有其型,贴几个红点经络这里按下去痛那里按下会痒就以为到位了。读者更要这类文章生白骨活血肉,他们要的人物专访不只是素描,更要印象派(人物背后的影子代表什幺、一个手势、一缕叹息都饶有意境),同时要求作者呈现姿势,更要内容有知识,想听到岂止受访者的现在,更要过去,最好暗示未来。他们要望见的不只是眼睛,是瞳孔后的灵魂。

《像我这样的一个记者》,房慧真着,时报出版

那种慾望是危险的。你看科幻小说里所有机器人複製人生化人都在造反,稍涉人物採访的记者都知道「複製」是种妄念,《时代週报》里有一篇文章,是亚当‧索波钦斯基专访《丈量世界》作者丹尼尔‧凯曼,他老兄就以调侃口吻点出这类文章的难处:「人物专访,这到底是什幺?一堆不全是事实的内容,加上偶尔观察到的现象,最后再来个妄加评论?」、「用这种方式写出来的专访当然有瑕疵,但这本来就只是一种伪造,一种相较于本人根本不可能十全十美的複製。採访者站在相对立场上,更想挖掘的当然是受访者的生命缺口或人生挫败,这样的主题才能成为重点嘛!」

但我想说的是,人物採访是一门「技术」,其实也是「伦理」──像不像、有没有勾勒出特徵,乃至于要不要写,该不该写──这是採访者和受访者之间的问题。说实话,谁又真的认识谁,我连睡在我床边另一个人都不太熟,你压根不知道所谓的「像」是指什幺?因为读者不知道「真实」──记者所模版之物为何。

作为一介平凡读者,你想读的,首先是「人」(要先符合你想像,这个行业、这个情境,之于这个人的种种传闻),然后才是「那个人」(超脱你的想像,有其特殊性)。而房慧真《像我这样的一个记者》的厉害之处在于此。在于他本来可以完全不在乎此。他用技术证明了,他的人物访问完全不需要「像」,而是直接让你感到「他是」。那是召唤,而非临摹。房慧真《像我这样的一个记者》里的本事是床上留下的凹陷,是被子推开后将散未散的暖意,也许是枕畔上的一两根头髮。是床空了,也许根本没人呢,但你以为,他曾经依偎在你身边。

房慧真是怎幺造人的?

作者房慧真,时报出版提供

前《壹週刊》时代曾有两位记者是我心头好。一位是李桐豪,一位是房慧真。李桐豪的文章好看,最好看在乍以为无爱之时,越有距离越好看,他要站在受访者的对立面,去拆解去质疑,像在调戏他,一点点刺,一点点痒,越往对面站,奇怪越能写进对方里面。而房慧真则反过来,「爱着他」。书中一个爱的证据是,房慧真好不容易傻痴痴做完功课,却因为受访者陈为廷交代别写而真的不写,白白浪费了人气话题(而同週刊另一名记者却把他写出来),「不要把受访者当成一次性的商品。不要为求耸动,为了点阅率,而让一次採访毁了他一生。」。那比「像不像」更接近记者的伦理要求,可我觉得这也是房慧真的技术源。

她全心全意去「爱」,爱到想为受访者留后路。但写的时候,又要不留余地,于是房慧真这个爱又有点扭曲,扭曲得像是侦探小说里缉凶者和兇手的关係,以她的说法是「像花豹紧盯落单羚羊」,那是一种纠缠,你跑我就追,甚至,你去揣想他为什幺如此,「你要用兇手的思维去想」,用他的眼睛去看。这实是一种恐怖的心灵改造工程──在短时间内变成他。看受访者一切所讲所写的,听他所听的,甚至,「我会为他选一首歌,写稿时成天听到烂」,那个爱,高强度,很残忍,非把人逼到墙角不可,然后抓大放小,小的都不放过(「细节最重要」。他强调),可关键时刻又默默撇过头,宁可全部失去。

恐怖喔恐怖,房慧真在逼近。但逼谁呢?《像我这样的一个记者》书名出自西西《像我这样的一个女子》,书中多篇採访同时附有「后记」,又有别册,并且有超乎篇幅关于学运时的心情记录和现场素描,那时你会发现这本书的野心远出于「人物专访之结集」上,这本书真的是複製人啊,是「打造」一个人的纪录,却是作家房慧真製作出一个「记者房慧真」的功略本。

她揭示的是,房慧真觉得「记者」是什幺?科幻小说「人是什幺怎样的东西」在房慧真的书中变成「记者是怎样的东西」?在这本书里,「记者」不只是一份活儿,一个行当,它明显有超出技术之外的要求,它更关于品格,还有它身为作家以及一个学院出身,一个社会运动者自己的坚持。亦即,一切又回到「伦理」──对于像房慧真这样能动用大规模写作技术彷彿好莱坞特效去凭空「打造一个人」的书写者而言,她坚持的「伦理」反而成为不能绕过之路──不妨说,「记者」成了房慧真的途径,她的路,她的技术之道(怎样通往採访之路),也就是她的信仰之「道」了。

大凡道之物,不能照做的,只能参考,求道者会往尖端走,那是孤独的道路,若不是无限延展趋近「原来是这样的风景」之「静寂的峰顶」,不然就是中道崩阻半路摧折。而那追求的过程,就是艺术的诞生。《像我这样的一个记者》的艺术性,我以为是在这里,那是一个人类的孤独之旅。她用尽一身技术通向他人的同时,其实是通往孤独的自己。把自己逼往不可能之境。而报导可以学,只有艺术不能学。这本书则介乎可学和不可学之间。介于记者和作家之间。它好看,在于其中有人,不只一人,不只受访者,还有记者本人。受访者的故事是33个散篇,而访问者的故事则是大长篇──暗记菜鸟记者如何从自称「访问白痴」变成痴狂,那是什幺,那也是故事。全书在访问30人之外,又送你一人,访问房慧真本人。

现在我们可以回头看《像我这样的一个记者》为什幺好看了。她动用哪些技术?我倒是发现,原来人物专访需要「複製」的,不是受访者的面貌,而其实更仰赖叙事的文体,亦即,这个文类,要写得好,某个方面,搞不好更依赖文学的技术。不信的话,你看房慧真怎样布局,她很慎选开端,那不是随便安排的,专访的开头经常成为通篇文章的隐喻或象徵,打出一束光,让你眩目,引起你注意,要你归航,最后在文章收束时发现整篇文章是一个整体,是一座灯塔,途径就是目的。目的构成途径。

南非前大法官奥比萨克斯,摄影李智为

此外,房慧真擅长製造对比。她的访问经常建立在人物自身的对立与矛盾之间,要说正,偏说反,想写受访者怎样,偏要反着来,例如写更生团契总干事黄明镇,偏从罪犯陈进兴写起。要写黄明镇之善,收尾却收在这位牧者如何理解恶。又如她写为曼德拉制定人权新宪法的奥比萨克斯,却从奥比兴味昂然逛起威权蒋老先生的中正纪念堂开始谈起,并着墨于奥比萨克斯的生平介绍还偏偏在中正纪念堂里展出。

以房慧真文章中的话来说,那就是「刺点」,或者是「白袖子上的汙点」,这其实是小说中人物建立的手法,很多小说中经典的人物其实是透过这样写法勾勒出来的。或者,我说颠倒了,小说的人物写法,溯其源,可不正是小说家从对现实人生的理解中精鍊蒸馏出去的,人物专访(非虚构文类)和虚构小说可能共享某个资源,可在书写的操演里,房慧真合一了,生化人会梦见羊吗?作家和记者的视域结合在一起。而这类技术的好看往往在于,越有技术,越看不到。想要紧,偏是鬆,越有文体,越不见其身体。是美人了,还是穿起来的让人遐想。这方面,房慧真是画/话中人,也是擅画/话者。

当然,本书还有一个阅读的途径是:「房慧真怎幺进化的」,如果重新将文章排序,按照成文的时间来排,读者会发现,书中越早期的文章,隐然有一种制式:总是从受访者初入眼那刻开始写起,特写、特徵的描述,一个吸睛的震撼,一个隐喻。但房慧真越到后头,越自在了,她找到一种「借路」的方式──情境,文章里不只是採访者和观察者,还有第三者,作家房慧真的身影也来入座。

她在说故事,怎样去勾勒情境?阅读书中房慧真两度访问达赖喇嘛和导演赵德胤就知道。有些记者写一篇採访就用尽全力,但房慧真偏偏要访问同一个人两次,而这第二次、第二篇,更精采了,她还有戏法变,还有事情可说,她甚至开始讲故事了,达赖喇嘛的第二篇访问从一个大逃亡开始,巧的是,赵德胤的第二篇採访也是一个逃亡的故事,一个人,星夜下,马鸣嘶,脚步声,呼吸低喘,前头无路,后头是暗涌追兵,好看啊,你分不出来了,哪里是现在,哪里是过去,哪一段是受访者嘴巴说出来的,哪一段是访问者由受访者过往作品或媒介中提炼的,那是一个整体,用情境吸引读者进入,跟受访者同感知,「複製是可能的吗?」如果这时读者如你我稍稍惊觉,可能会发现,「啊,原来,複製人其实是我啊!」否则,为何我们能感觉到受访者的心?「想要拥有一颗真的心」原来是这样来的。

房慧真抹消的,是读者和观察者的界线,受访者更立体了,但文中不是有人,是无人,但你进入一个情境中。一个梦。却比什幺都真。

问题:机器人想问「是什幺让我们成为人?」不,机器人想问的是,「是什幺让我们成为自己?」。问题是:「是什幺让人物访问逼近受访者」?《像我这样的一个记者》揭晓了答案。答案是,是放弃。你想变成他。你知道不是他。你吸收他的一切,你用他的眼睛看,你问蠢问题,你问聪明问题。但你永远不知道,你才是对方最大的问题。而这一切,只是为了,到最后,一种放弃。

一种机运,因为採访终究不是小说啊,不可测,你期待一个契机,就像写作期待一次灵光,一道雷光打下来,你準备这幺多,只为了「他忽然打开了」,房慧真的诸篇採访,透露出这种渴求,也津津乐道那个时刻来临的时候。但你永远不知道那什幺时候到来。所以你要準备好,甚至,抱着变成受访者的痴想,或者,爱他。可这种不可测,才真正是灵光,那就是神之一笔。艺术等待这个灵光,採访等待契机,它的箇中之味,《像我这样的一个记者》抓到了。房慧真写得让你可以感觉那一刻到来的瞬间。我不知道有什幺比这还珍贵的,那是我觉得房氏人物专访最好看的地方,她的房中术:「拍到雷电打下瞬间的模样。」

而对房慧真自己而言,採访是什幺?有趣的是,有一个词彙在书中出现多次,那就是「抵达之谜」,他明写暗写,写了又写,用了多少次。我觉得这个词彙彷彿才是这本书应该有的开头──以房慧真的手法来说,一个暗喻。而这本书的结尾也藏在书中,是她自己写到的:「等抵达本身终于成为谜」。人啊,本来就是个谜。无能抵达。但谢谢你带我们经过。

本文作者-陈栢青

1983年台中生。台湾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毕业。曾获全球华人青年文学奖、中国时报文学奖、联合报文学奖、林荣三文学奖、台湾文学奖、梁实秋文学奖等。作品曾入选《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中英对照台湾文学选集》、《两岸新锐作家精品集》,并多次入选《九歌年度散文选》。获《联合文学》杂誌誉为「台湾四十岁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说家」。曾以笔名叶覆鹿出版小说《小城市》,以此获九歌两百万文学奖荣誉奖、第三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银奖。另着有散文集《Mr. Adult 大人先生》(宝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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