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南囝仔的户外、写作与生活

作者: 分类: Q烛生活 发布于:2020-06-24 600次浏览 12条评论

每次跟住外地的朋友说:「我要去台南。」他们都纳闷着,人都在台南,为何还要去台南?事实上,在一个台南的概念下,台南大抵指涉的是府城、古都、台南市⋯⋯会说「去台南」多住在旧制台南县。

府安路则是我去台南的第一站,府安路住着我敬爱的堂伯一家,他们是在八○年代中期离开大内的。曾经也过着妻小留大内,经营铁工厂的堂伯固定会在週末返家的生活,后来终于全员撤出,插枝求生去台南过新日子。

印象中府安路堂伯家的客厅架放七、八檯乌漆麻黑的车床,连日光灯管都是黑的,生意做得有声有色,不同于领固定薪水的父亲,堂伯对我展示一个男人离乡、成家、立业的典型。

「既然住在大内这幺辛苦,为什幺我们不搬去台南?」这梗在我喉头至少十几年的疑惑,现在才能理解一点点。

理解什幺?与堂伯同辈的兄弟姊妹也纷纷在二十多岁搬离大内,那正是出外打拚的年纪,也是我现在的年纪。他们后来多数落脚永康、安业、台南市,都有买一栋现在也算老房子的透天厝;他们会在重要节庆开二手轿车回乡,就像桂冠汤圆、火锅料电视广告演的,他们的角色是台湾一代出外谋生的游子。

理当逃家的父亲一直住下来,他会不会是最捨不得离开阿嬷的小孩?

因家族缺乏都市经验,我到外地生活的适应期特长特辛苦。

据说阿嬷也想搬到台南,那是一九五○年代,阿公留给她的一纸承诺,阿嬷跟我提及此事,像沉浸恋爱中的小女孩,说家族生辰八字都细细抄好,三个孩子行囊都款备好了,留下来是因曾祖母阻挡,阿公为此至河边採石,最后死于曾文溪一场山洪暴发。

我们祠堂内的小孩特别能读书,记得段考颁奖,七、八个年岁将近的堂兄弟姊妹一起上台,在人数不多的偏乡国小尤受学校老师注目,唱名的庄老师会说:「这群都住祠堂内。」然后指着堂弟说他家在菜场卖猪肉,指着我说他家在卖酪梨与柳丁⋯⋯

我们的父母不是做工仔人就当庄稼农夫,拚命挣钱供子女就学,连助学贷款都捨不得办,就为要让子女安心念书。

虽说大学录取率已近百分百,在偏乡地区考上大学仍是惊天动地之事,尤其像我们这种祖先以科举功名致富的大家族,荣誉感特强,士农工商观念根深蒂固。

大家族爱读书也爱比较,我完全明白其中的苦,这其中婶婆又最爱比。

阿嬷从年轻就被婶婆一路比到老,比生儿育女、水果生成、祭祀鸡鸭的体型、孙子成绩……阿嬷过世前得知我考上博班,还不忘提醒我放风声给婶婆,像要我替她出一口气。

国小段考成绩太烂,我很怕被她笑,会连着几天避开婶婆,只因她喜欢抓着我们追问分数名次;考第一名我就故意在她家门口走来走去。婶婆喜于比较的心理把我们七、八个孙姪往上拉,大家小学、中学成绩真的都顶呱呱。

我因家里没人念大学,对升学概念止于高中职,父母亲忙于工作,基本上念书是自己的事。比较有想法也是婶婆,我们七、八个姪孙考大学那几年,若问她第一志愿填哪里,她会毫不犹豫告诉妳是成大。

台南大概没有家长不爱成大。成大校史悠久、国立光环,学费较诸私立学校有天壤之别,又是企业最爱,婶婆一一剖析说得很像她是毕业校友,最主要的原因是离家近吧,若能通勤住家里更好,不捨得、不希望孩子读太远。

谁料后来我们七、八个都考上更远或更贵的大学,一学期只回家一、两次。

我也想念成大呢,却连开口说出成大两字都感到羞赧,只因大家族中我家最被看不起,阿嬷丧偶、父亲低成就,我很能读书却严重缺乏自信,读高中时觉得讲出想念成大是打肿脸充胖子。

然我记得初进成大校园是为了全民英检複试,校园大得让人无处藏躲,国二的我像惊弓之鸟,还穿制服来应试,太乖了!那是我对大学想像的初始:分明秩序的校区、连接成荫的树林、国泰人寿的榕园,南国阳光洒落凤凰木柏油路,二十岁的男大生骑单车大声唱歌,那不可一世、自豪自在的表情非常震撼我。

那次测验也很 drama,英检複试主要考口说,记得是在修齐大楼一栋有视听设备的教室,能进複试我已受宠若惊,加上对机器操作不熟,整个人一直处在状况外,我尚且不知作答已开始,因太紧张、恍神错过了第一题,接着第二题、第三题,题号就一路乱下去!当我戴着耳机看到邻座考生表情丰富、对答如流,惊慌失措到有一题还用台语回应。

那次複试通过了没?不告诉你!那也是唯一一次家长陪考,父亲坚持坐在大学湖边的长凳等我,只因放牛班的他觉得在大学做的事就是大事,他那天还穿皮鞋呢。出了考场他没问我会不会写,走向停车场的路上,他极腼腆、声音微弱,像述说一难以启口的心愿:「拚一点,看能不能考上成大。」

初进成大是二○○○年为了英检考试,阳光盛大,校地更大得让人无处藏躲。

在我有限的书写经验中,安平是我觉得最棘手的题目。

大概它是最靠近台湾移垦起点的所在,在这里连空气都夹着叙事,呼吸得小心翼翼。

最早关乎安平的记忆,已是二○○一年,国中生户外教学,景点都基本款:安平古堡、德记东兴洋行,市区的赤崁楼、延平郡王祠先去过了,最后一站是亿载金城。因要写踏查报告,每到一处就拚命要简章,再跑去排队盖纪念章。基本款行程永不退流行,每次重访都彷如初临,这就是安平。

三堂姑在有台湾第一街之称的延平街开古早童玩店,超大型的柑仔店,贩售儿时吃的蜜饯、纸牌游戏,一定很多人去过,六堂姑和大堂姑也在店里帮忙,她们是我远在安平的大内亲戚,各个都是美人儿。

安平是近年台南变化颇大区域,却不沦为失真、俗气的观光点,人居于其中变得更雅,心情尤其静定。安平的旧与新到处可见,这个空间是活的,活跳跳如安平渔港捞起的贝与虾。

我喜欢林默娘公园一带,隔着安平港与码头对望,也看得到古堡的尖端。

喜欢运河,两边林立的河景豪厦,河面倒映人间烟火,这是现代版「安平晚渡」。

我也喜欢夏季午后在热兰遮城找个林荫坐着,城外住有在地人家,他们晒衣煮饭过得极日常,让我想起人是与历史共存活,就像我看到热兰遮还在呼吸,也看到你在呼吸,我们的住处都是未来的古蹟。

一九八七年,我母亲在府城忠义路一间妇产科生下我,我对台南市的记忆遂与生命、起源、开头等意象相关。台南、太难了!我得用一生回应它、书写它,这篇文章遂是一纸承诺。回到台南,我的灵感总像鹿耳潮涨,感知变得敏锐,我能理解前年参访妈祖故乡莆田,沿路那些捧着小妈祖归宁省亲的海外信众,为何会三步一滴泪。

台南市比较接近我的出生,希望可以赶快住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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