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振瑞专栏》愿与相声一起殉情

作者: 分类: H嘉生活 发布于:2020-06-11 856次浏览 63条评论

《邱振瑞专栏》愿与相声一起殉情

上个月,我看见 NHK 为自製的连续剧《昭和元禄落语心中》(按照意译为《昭和元禄相声殉情记》)陆续打出广告,便直觉这部讲述噺家(相声演员)的故事,极富趣味性很值得观赏,我心想,说不定其中还隐藏着已被淡忘的史实。我向来偏爱质疑历史的真实性,习惯将任何题裁的文本,看成是进入历史语境的路径,举凡日本宗教史、日本美术史、日本画(在台湾,称之胶彩画)、日本电影戏剧,哪怕是次文化的漫画作品,同样具有对等的文化位置。

只不过,我后来因忙碌其他事情,一探究竟《昭和元禄相声殉情记》的激情,暂时平息了下来。昨日晚间,我上网查找资料之际,无意间有了新的发现,我竟然成功连结到了一个播放日韩连续剧的网站。该网站有这部连续剧(共 10 集)。是夜,我立刻观赏了第 1-3 集。这部连续剧的情节,果然精彩好看,尤其是,剧中出现隐微或显白的历史事实,我总要倒转或停格下来,弄懂细节才肯罢休。实际上,我原本想往下看个过瘾的,但是时间已晚了,又自我告诫不可熬夜,若再补写笔记的话,铁打的身体恐怕也撑不住。确切地说,我在这方面消息是不够灵通的,不谙追剧的巧门,否则现在就不需赘述这段后见之明了。

所以对我而言,每日观赏一集,应当是最为合宜的。而以这样的进度,说不定更能理解日本相声表演的内在肌理,从这变形的文本中挖掘出可视见的历史碎片。不过与此同时,我仍然有着个人的主观期待:以大众娱乐为导向的电视连续剧,在收视率挂帅的时代里,除了突显戏剧的趣味性之外,如何向生活在承平时代的观众,展现出多大程度的真实历史,要运用多少个镜头画面,把不断面对破坏与变革诘问的相声表演艺术,亦即将逐渐没落的、从黑白到彩色的大众声音找回来?这的确是一个艰难的任务。不过,为了避免断章取义,我在撰文之前,还是花了三天看完这部连续剧,我至少多了些理据的底气。

根据资料显示,这部连续剧改编自漫画家云田晴子的漫画作品。《昭和元禄相声殉情记》系列作品,首先刊登在 2010 年讲谈社的创刊号《ITAN》漫画杂誌上,连载至 2016 年的第 32 期,历时六年之久。 2014 年曾改编成电视动漫播出,获得原出版社讲谈社「第 38 届一般部门漫画奖」,以及「第 21 届手冢治虫文化奖新生奖」。这两个奖项对于年轻漫画家来说,无疑是很重要的肯定,加上连续剧的成功效应,使得该漫画作品自出版以后,2018 年迄今,销售量已达 200 万部,堪称名符其实的百万畅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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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更想描述的是,台湾与日本这两个国家在自由言论发展史的相似性。日本进入战争期间,作为娱乐大众的相声表演,在寄席(说书曲艺场)上,并不是表示相声演员可以畅所欲言,能够按照自由的意志说书。相反的,有时候相声师傅迎合时事说点笑料,还可能是一种危险。因为在以战争为最高指导原则的国家总动员令的体制下,日本的相声表演同样被纳入官方的言论管控,遑论要挣脱扼住他们喉舌的铁手。在台湾,亦经历过这样的威权统治风暴。因国共内战失败退守台湾的中国国民党,自 1948 年 5 月 10 日公布实施《动员勘乱临时条款》以来,及其白色恐怖时期,台湾岛内所有言论和艺术表演开始受到严厉的压制,那是一个彻底将文字思想和自由的声音打成了喑哑的年代。

在《昭和元禄相声殉情记》第 2 集中,有一幕诡谲的奇观。一名老相声师傅彦兵卫,在台上打趣地说:「……他只是相声表演,平时只拿些扇子或手巾之类的东西,要是拿着枪枝呀,砰砰砰胡乱扫射的话,大家肯定会吓得四处奔逃的。而且,最近这个战争情势啊……」他话音刚落,引来台下的观众哈哈大笑,他正要往下讲的时候,一名身穿白色制服的「临监席」(警察),猛然站了起来,拍桌喝斥必须停止演出。说书场老闆见状立刻迎了上来,极力安抚这位暴怒如雷的思想警察,保证今后会好好教训这名相声演员。在战争时期,对相声完全外行的警察,就坐在说书场的后方,只要他认为相声内容不利于时局形势,或者有点情色的笑话,他就会气急败坏似地喊停。在相声界看来,这个时期正是政风警察最嚣张跋扈的年代,他们在贯彻和执行国家机器的任务,其恐怖的身影就在说书场内恣意的游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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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说书场的相声师傅经常私下里报怨,自从国家动员令(1938 年 5 月 5 日)实施之后,有些相声段子都得遵循官方的规定,由不得违抗和挑战,理由是,相声表演会影响打仗的士气!在此政策主导下,那些颇受大众好评的相声段子《拂晓时分的乌鸦》、《五个人的故事》、《品川殉情记》等等,就此不能登台表演了。

对此,相声界之中仍有不平之鸣,官方这种作为如同要扼杀和毁灭相声表演,但这种愤怒最后被其高层劝阻下来,明哲保身的原理再次占了上风。相声界的大老认为,在非常时期,相声表演应该顺从当局潮流,不宜表演饮食男女或豔情的内容,要讲些鼓舞战争士气之类的新段子。再者若有相声演员碰触到军部的政治红线,最终只会给曲艺场招来更严厉的监视而已。换言之,随着战争形势的严峻,限制相声的紧张气氛随之升高起来。

到了 1941 年 10 月,日本政府以不道德、不审慎为由,禁止经典相声演出,而这时相声界更切身体悟到危险来到眼前了,以自我约束(如台湾人在戒严时期警备总部体制下的自我审查)的形式,在浅草本法寺立了「相声冢」,于是,高达 53 种经典相声剧目就这样被埋葬了。不无讽刺的是,相声冢的揭幕仪式还上了报纸版面,这场原本以沉默哀悼相声失语的无奈,经由新闻媒体的巧妙粉饰下,却变成了名正言顺的「爱国主义者」行止。在那以后,有的相声师傅走下相声舞台,转向千里之外的死神遍在的异国战场上,用他们的桥段笑料,来拯救日本士兵的死亡恐惧。儘管这种极权主义佔据了支配地位,有年轻的相声演员却力排众议,他认为生活在苦闷压抑的时代里,就更需要相声的滋润。为了锺爱的相声表演,他们宁死不折,才不想为国家(军国主义)热血捐躯,他根本不相信这种政治口号。他们有坚定的信念,纵然现在观众锐减不少,等战争结束以后,大家能够吃饱喝足的时候,他们还会回到说书场,观看他们的相声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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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不久,日本攻击珍珠港,美日两国正式点燃了战火。1945 年 4 月,东京开始遭到美军的轰炸, 相声界亦愈发冷清了,有些相声学徒不得不带着家眷疏散到乡下躲避战火。正如前述,那时东京遭受空袭处境相当危险,所有相声表演几近停摆状态。在这情势之下,剧中主角菊比古的相声师父八云只能顺应时局所需,前往了中国满洲为皇军们做相声演出。由于在满洲的战况极为惨烈,不止相声演员,见识过这场面而活着回来的人,永远无法忘却这漫长无垠的地狱之行。

然而,苦难的历史经验似乎也有暂停的时候。日本战败之后,相声师傅八云和徒弟初太郎奇蹟似地从满洲回来了。避居乡下的菊比古得知消息后,喜不自胜地立在木桥上吶喊道:「今后不会再有空袭,他们可以重返东京过正常的生活,正常练习和表演相声了。」果然,因战争时期而停摆的说书场(寄席)又得以重新开始,及时为相声界吹来了一股希望的春风。

显然易见的是,不论是漫画原作或者这部连续剧的情节故事,都在呈显相声演员的艺术信念,他们对于相声演出的执着,如同信奉宗教般的坚定,虽然其表现手法是温和委婉的。直言之,任凭极权主义和军国主义的枪砲再怎幺威猛无比,终究是不能把属于欢乐大众的相声表演扫灭掉的。当然,这不能就此说是相声完全胜出。毋宁说,他们面临诸多的挫折,面临如经典相声剧目《死神》那样,死神不时向沮丧的失败者索命的同时,他们也在这困顿之中创造了自身的舞台。

当我们回到更宽广的历史情境来看待《昭和元禄相声殉情记》之时,也许又能看见别样的人性风景,一种既在文本之中解读,又超越文本之外的视野。毕竟,对读者和观众来说,获得这种历史视角的确是令人惊喜的。我们似乎可以这样释义:每当时代苦闷闭塞之际,历史老人总会本着慈悲的情怀,最后向他们施予彩色的笑声,而博君一笑,也算是拯救苍生的善行。

由想想论坛授权转载。原文标题:【日晷之南】活着是为了相声——《昭和元禄落语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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