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老字号,「她」是分店?文字的性别侷限

作者: 分类: H嘉生活 发布于:2020-06-11 372次浏览 14条评论

语言不仅仅是文化的镜子,它也塑造着文化。用不用「她」不仅仅是一个语言学问题,而是一个社会的价值观念问题。所以,用「他」还是用「她」,这一语言的纠结背后是性别平等的诉求,是女性希望能和男性成为平等的「人」的愿景。(推荐阅读:「如果你相信平等,你就是女性主义者」女人节伦敦直播!艾玛华森十句精彩的性别宣言)

美国方言协会于1月8日宣布,2015年的年度词彙竟然是一个人称代词,「他们」(they),或者更恰当地,应该说是「ta 们」。

「ta 们」一词能够击败其他词语获得胜利,是因为在现在的英语中,they 可以被用作一个性别中立的、单数(而不是它原来的複数含义)的人称代词,可以用来指代任何一个性别。

其实一点也不新鲜,从奥斯汀、狄更斯——甚至莎士比亚的作品中,they 就有单数的使用先例了。如今,在口语和书面语中使用单数的 they 也日益普遍。Facebook 就宣布要用 they 来指代某一个朋友(Facebook 的提示消息「祝你的朋友生日快乐」的英文是“ tell them Happy Birthday ”)。

那幺,人称代词和性别问题如何相关?正如《不同语言中的性别》(Gender across languages ​​)一书认为的,人称名词和代词逐渐成为关于语言中的性别问题的讨论核心。(推荐阅读:哈佛启用性别代名词政策!性别栏不再只是选择题)

所以,人称代词如何使用,影响着我们对于自我和 ta 人的认知。

「他」是老字号,「她」是分店?文字的性别侷限
(图片来源:Source)

汉语:是「她」?还是「他」?

谈论汉语中的性别问题也可以从人称代词说起。我们今天用来指代男性、女性和物的「他」、「她」、「它」在古代汉语中是不存在的。李义琳在比较现代汉语和古代汉语的代词时写道,古汉语中的第三人称代词有「厥」、「其」、「之」等,但是没有做主语的真正的第三人称代词。「彼」字可以做主语,相当于现代汉语中的「他」,但是它的指示性很重,并不是一般的人称代词。杨伯峻甚至认为:「古文中的他称的人称代词可说本来就没有。」

晚清以来,随着白话运动的兴起,他称代词中逐渐出现了「他」、「她」和「它」的区别。在翻译西方文学作品时,汉语第三人称不能区分性别,造成很大不便。最初翻译“ She”(她)时总翻译成「他女」或者「那女的」,不仅累赘,而且是一种非常男性中心的表述方式。后来人们也有借用「伊」来指代女性,这在鲁迅的作品中还十分常见。

「他」是老字号,「她」是分店?文字的性别侷限

周作人还曾提出另一个解决方案,即在「他」字的右下角添一个小「女」字来指称女性,但是这个奇形怪状的字始终没有流行开来。1920年,刘半农的白话情诗《叫我如何不想她》成为「她」字的首用,由于这首诗的广泛传播,「她」字也迅速推广,并逐渐成为第三人称女性的专有代词。

这些针对女性的称谓代词的发展无疑传递出明确的社会讯号。「个性解放思潮与女权运动联姻后,要解决的一个重要问题是女性的个性和人格独立,促使其从传统的家族礼教中脱离出来,成为一个有性 ​​别意识的独立个体。」在男尊女卑的社会大环境中,虽然作为整体的女性还未从社会的男权结构中解放出来,但是一个“她”字就先从语言上召唤出了女性的主体意识,给女性赋予了独立的人格地位。

但是,一个新字出现了,到底要不要使用还充满着争议,其中不乏反对的声音。黄兴涛在《她字的文化史》中就有不少持反对使用「她」字的史料。1920年4月,壮甫发表在《民国日报·觉悟》上的《她字的疑问》,其中就认为女性解放本来是要拆除掉男女阶级,成为共同的「人」。「在这个竭力消灭男女行蹟的时候,标出这样一个新式样的『她』字,把男女界限,分得这样清清楚楚,未免太不觉悟了。」 

反对者拒绝使用「她」而倡导使用「伊」字

还有一些反对者所持的理由是「她」字的构造抹杀了女性身为人类成员的属性。直到1930年代中期,仍有女权运动者进行对「她」字的政治性抗议,比如1929年创刊、影响很大的《妇女共鸣》杂誌 ​​,就始终拒绝使用「她」字,认为该字的构造去掉了「人」字旁,是不把妇女当人看,是对妇女人格的公然侮辱。

「他」本是一个泛指任何性别及事物的代词,但是五四运动之后,这一泛指的人称代词却被划归为男性的专利,但在使用中却又没有完全消除其泛指的含义。这就让相对应的「她」一字即是对于女性地位的重视,又成为具有普遍意义的男性人称代词的附庸。

「他」是老字号,「她」是分店?文字的性别侷限

是我们言说语言,还是语言言说我们?

其实除了使用“ they ”,还有人发明了“ zhe ”来作为一个超越“ he ”与“ she ”的人称代词。汉语本身的「她」字的出现也是全新的语言现象。许多人反对语言的这种更改,认为语言是无辜的。「千百年都这幺过来了,现在为什幺要改?」但是这种观点没有看到的是,语言本身就是非常灵活的。当词语之川流淌过文化的地表,顺势而变才是语言自然的状态。

而且,语言不仅仅是文化的镜子,语言也塑造着文化。我们通常认为,是「我们在言说语言」,但情况也可能颠倒过来,变成「语言在言说我们」。方维规在《她字的文化史》的序言中就以德语作为例子。

社会性别观念作为文化的一部分,自然可以在语言中找到许多沉澱,这些沉澱也反过来使得社会现实说起来更流畅,看起来更加自然。拆解掉语言中这些固结的顽石并创造新的词彙,其实就是一个唤醒我们思想的过程。欧阳颖认为,许多社会和语言把男性放在中心位置。(推荐阅读:每个身分证栏位的空白,每个该被尊重的生命故事)

许多语言视男性为本体,女性为变体;男性为标準,女性为附属或者例外。不仅仅是人称代词,在一些亲属或者社交称谓上也同样如此,女性被包括在一些专指男性的词之内,比如「子孙、子弟」,实际上也包括了女儿、孙女。汉语中表示男性的代词或者名词可以包容女性,而表示女性的代词或名词只能专指女性。这种现象反映出了女性是「特殊例外」的观念。无怪吕叔湘先生曾戏谑「他」是老字号,「她」是分店。

「他」是老字号,「她」是分店?文字的性别侷限

正如黄兴涛所言,「她」字的产生有着相似的思想文化背景和「性别」关係问题。用不用「她」不仅仅是一个语言学问题,而是一个社会的价值观念问题。所以,用「他」还是用「她」,用“ he ”还是用“ they ”,不只是语言学家的事,这一语言的纠结背后是性别平等的诉求,是女性希望能和男性成为平等的「人」的愿景。

因此,美国方言协会今年选出“ they ”,其实也是出于这样的目的。“ he ”不应该成为人类成员的默认选项。有意思的事,这一协会在十几年前曾选出的一个「千年之词」(word of the millennium),不是别的,正是“ she ”。从“ she ”到“ they ”,不正是女性从男性的阴影走出,变成一个独立的个体,然后又和男性、甚至是跨性别的多元群体,共同成为「人类」一员的过程吗?

作者:李静云

来源:澎湃新闻·思想市场

<<上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