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在时间之流钓鱼──拉脱维亚纪录片导演莱拉.巴卡尼娜

作者: 分类: H嘉生活 发布于:2020-06-12 706次浏览 58条评论

【专访】在时间之流钓鱼──拉脱维亚纪录片导演莱拉.巴卡尼娜

明明已经56岁,巴卡尼娜还像个对一切充满好奇的少女。她穿着一袭棉麻长裙搭运动凉鞋,配上每次膨度都不同的妹妹头浏海,在咖啡厅坐下后,一开口就让所有工作人员楞住:「菜单上的『海洋深层气泡水』是什幺?跟一般的气泡水有什幺不同?比较深层吗?」没人知道怎幺回答。访问过程中,她都对这瓶水念念不忘。当谈到她拍电影不是要操纵或灌输观众特定想法时,她说:「因为我的影片不是商业广告,不需要观众看完就立刻去买『海洋深层气泡水』。」讲完自己咯咯一笑,身旁的人也被逗笑了。

摄影师特地选在西门町雕像拍照,巴卡尼娜看见后非常兴奋,说她正巧在筹画一部关于「自拍」的剧情片。

巴卡尼娜创作近30年,纪录片与剧情片并行,累积超过30部作品。大学念完新闻系后,她考上塔可夫斯基读过的莫斯科电影学院。1991年,巴卡尼娜的毕业製作《麻布日记》即入选坎城影展,同年苏联解体,拉脱维亚宣布独立。

当时主流的纪录片,开始出现大量访谈跟新闻画面,成为拉脱维亚挣脱苏联的历史见证者;巴卡尼娜却反其道而行,既不追着激情的事件跑,也没有受访者在镜头前滔滔不绝的片段。她的电影跟她的人一样,缓缓的,趣味于一阵余韵后生,影片核心通常是小人物或边缘的事物,希望从最普通的日常生活中,呈现被忽略的美。拉脱维亚的影评人Martins Slisans则形容她的电影,是用画面写诗的电影。

对她而言,拍电影是挑选时间、组织时间,跟时间玩耍;而时间的层次,则要透过等待渐渐成形。在纪录片《梦之地》里,为了等一只猫头鹰飞过的画面,她在臭气沖天的垃圾掩埋场埋伏36个小时。你以为她会因此受够枯燥的等待,她却满足地说:「这下我已经学会等待动物,可以开始等人了。」

巴卡尼娜像个苦行僧,修行的是等待,把时间的片段稍来给我们。我想起她说的,「等待就是我的工作,我花费我的时间,来替你精选时间。」

大师讲堂上,巴卡尼娜以「时间长河的垂钓者」为题,与TIDF策展人林木材对谈。

以下是我们的访谈文字整理:

1. 妳是从何时开始对拍摄纪录片感到兴趣的?大学为什幺先去读了新闻系,才去念电影学院?

拉脱维亚每2年就会举办纪录片论坛,放映来自世界各地优秀的纪录片,当然大部分是东欧的作品。我小时候就很爱去那里看电影,当时我看到一些比较艺术的,或是对抗体制的纪录片,就感觉这是个好强烈的媒介。我想用塔可夫斯基的电影语言,也想纪录真实的生活,这两者合在一起,就成了我想拍的纪录片。我一直很想学拍纪录片,但莫斯科电影学院的纪录片组,每4年才招生一次,轮到我考试那年又没有招生,我才比较务实,先去念跟纪录片比较接近的新闻系。

故事中的故事,那些巴卡尼娜从新闻学到的事…

巴卡尼娜深知,要在电影产业仍起步中的拉脱维亚当纪录片导演,很难维持稳定的收入。自2000年开始,她替报纸写了9年专栏。问她新闻与电影工作如何相互影响,她讲了一个从新闻上看到的故事,后来被改编成她2012年的剧情片《披萨》:

两位披萨学徒一面工作一面喝酒,酒喝完后没钱再买,便决定去收银机「借」一点。却刚好被还没下班的同事撞见,那位同事看到以后,没叫警察,反倒写了一张他们偷窃事蹟的公告,最后锁进保险箱里。这两个可怜的男孩打不开保险柜,于是决定偷披萨店的车,把整个柜子搬走,车子开着开着……

故事讲到一半,她又强调一次:「我现在讲的不是我的电影剧本,是真实发生的新闻事件。」

两位男孩开了一段路后,想起他们正在一台写着披萨店名的车上,这样太容易被发现了,所以偷了另一台车,一路开出拉脱维亚的国界……

故事结局不再重要了。巴卡尼娜逕自笑了起来,「所以…这已经是个故事了吧。从一件非常小的事情开始,你的整个人生就被改变了,麻烦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我读电影学院时的80、90年代,纪录片是拉脱维亚迈向独立之路的重要见证者,指导老师跟身边同学都热衷于拍摄这类型的纪录片。但我做过唯一一部有访谈的纪录片,是在1987年前后,拉脱维亚独立运动正沸腾时,用访谈是因为这是一部高度政治性的影片。当时苏联政权下的媒体都被共产权力严密掌控,没有专业人士敢拍这个题材,国家的电影製片厂当然也不可能去拍。我那时虽然还是学生,却不怕拿起相机去纪录运动的进展,因为很多有趣的事在发生,我意识到这可能是历史性的一刻,我能够付出点什幺。那时不分团体,每个拉脱维亚人都非常热衷参与,我们在议会广场前守候,一起大声算选票,知道支持独立的议会得票数领先的那一刻,我们欢呼拥抱,能见证国家独立的感觉,真的非常美好。

 

2. 妳会如何跟别人解释妳在拍的这种电影?妳觉得纪录片一定纪录真实吗?

我喜欢移动的事物和场面调度(Mise-en-scène),也喜欢观察空间中的人类、动物、车子等等。当我把影框定在一个漂亮的景,都是我在等待某件事发生,像是日出或日落,或是等着有人跌倒,哈哈!因为跌倒的人都很有趣,这也是最普世性、所有人都会认同的好笑。

我意识到我的创作方式可能是在钓鱼,因为我没有拿着摄影机追随偶像、也不是在记录事件,通常就只是停留在定点,等待鱼来。钓鱼的人通常都知道哪里有鱼出没,但去年的电影《哈啰!马》,当时我们正在为剧情片寻找地点,经过这段拉脱维亚边境的路时,我就有种预感:「这里会有一部电影。」这种预感虽然强烈,但不足以让我申请资金,所以我们在没有任何资金的情况下,刻意到一个钓不到鱼的荒郊野外拍摄,还离我住的城市有250公里远;结果没想到每条跑出来的鱼,无论是经过镜头前的人、或季节造成拍摄对象的变化,都很令人惊艳。

我们每过一阵子就回到同个地点,「一阵子」指的可能只是20天、甚至隔天,它都有变化,这就像生命的写照,像看着孩子成长。所以我想,我纪录的对象就是时间,因为电影是最与时间并存的艺术形式,我们可以凝结时间、跟它玩耍,创造出电影的韵律。

纪录片《哈啰!马》剧照。巴卡尼娜说《哈啰!马》这部片,她们刻意跑到一个明知道没有鱼的地方拍摄,结果跑近镜头里的每条鱼,都令人很惊艳。(TIDF提供)

很多人觉得纪录片就是反映真实,我认为这不是电影的任务。我透过镜头说出我看到的真实,那未必就是真实本身,且纪录片往往用更主观的视角,去选择现实。我常跟别人说:这些电影不是要让你理解的,是要让你感受的,看不懂也没关係,只要试着去享受它。有时候连我都不了解自己的电影,因为我根本不试着去看懂它,当你说你理解一件事时,代表你可以解释它,但我经常无法解释我的电影。

电影不单是什幺结构或骨架,创作会促使事物诞生,它会变得越来越有生命,可能是法兰克斯坦(科学怪人),谁知道呢?它会自己走向世界、跟人相遇。我们每个人都能从平凡的事物中,看见一部电影,只是我比较幸运是电影工作者,可以将所见之物凝结在记忆卡或胶捲里。

 

3. 妳说过「电影有一种普世性的共通语言,可以跨越边界来触动不同观众。」请分享妳第一次感受到这种「语言」的经验。

我在莫斯科电影学院时,去了一场每週固定的放映会,当时我不知道那是塔可夫斯基的《潜行者》,只是走出影厅时,或说更早在观影的当下,我就明白这是个很不一样、很了不起的东西,那是一个全新的经验,是我从没经历过的语言,那次竟然不知不觉决定了我对人生的选择,理解到我想用这种语言创作。

一开始我只想拍纪录片,结果毕业6年就拍了第一部剧情片。纪录片给我很多启发生命的素材,剧情片则让我有技术面的成长,让我学会掌握节奏。但我非常严格区分这两者,拍剧情片时会先準备非常缜密的分镜,若是纪录片的话,绝对不会有安排好、演出来的画面。同时,拍纪录片跟剧情片也有相似之处,例如我会花很多时间玩音效,画面上是鸟,声音却不是,错置视觉跟听觉的效果,就能让电影活过来。所以我通常很快就能完成影像剪辑,但在声音会花4倍以上的时间。

《潜行者》(Stalker)1979 年 5 月 于莫斯科上映 导演:安德烈塔可夫斯基

电影史中最重要的科幻电影,电影中创造出一个被外星殒石摧毁、拥有神祕力量的荒凉异境(The Zone),只要进入这个区域,人们就可以实现心灵底层的慾望,塔可夫斯基刻意减少科幻电影惯用的特效,运用大量的长镜头与光影色彩的变化,将冷酷异境与人类心灵雕刻成影像化的诗歌。

塔可夫斯基把电影定义为「时间的塑形」,而不只是提供娱乐或观赏,目的是在飞逝的时光中,将生活的质感予以隽刻、留住、永存,经由诗的连结,情感得以提升,观众的观影也由被动变成主动,不被导演预设的情节左右,而是亲自参与探索生命的历程。

 

4. 妳说拍电影最反对的就是操纵(manipulation),这个概念是从哪里来的?

因为经历过苏联那段集体主义的时光,我更看清楚每个个体是独特的,回想起来,我们从幼稚园就要朗诵列宁的诗,真是太蠢了。但这也是心理操纵最危险的地方,尤其当对象是小孩,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掌控。我也认为这种操纵不只存在于苏联时期,在民主社会也经常发生,政治选举、资本社会的广告,都存在着许多控制。

对我而言,拍电影最重要的事就是不要指导观众,因为看电影的人不是一种叫「观众」的动物,这个群体里有很多不同的人,会对同一件事有不同的认知与感官。我的纪录片从来没有旁白,也非常少使用配乐,因为当你用音乐时,你就开始主导他们应该如何感受。这不是什幺商业片或广告,我不需要观众看完我的电影后产生什幺效果,立刻跑去买…深层海洋气泡水?哈哈!我想要的是,邀请观众一起进入这部电影,产生一种只有电影能给你的经验。

电影史上,我特别喜欢的电影是当他们要说明残酷,但没有残酷的影像在萤幕上,好比杀人,你不需要拍很多血,用声音就可以提供想像空间,因为人的想像力,永远比呈现在萤幕上的事物还要强大。我觉得训练想像力最好的方式是读书,因为电影已经是其他导演创意的成品,只能让我学习技巧;但当你看书时,就可以在脑海中创造一部独一无二的电影。

 

5.《烟囱》这部片,在烟囱这个看似死寂的地方,却有小孩子旺盛的生命力;或是《黎明公社》小孩子天真的模样,对比着大人接受政权的劳苦。为什幺在妳的作品里,孩童似乎经常扮演重要的角色呢?

在《黎明公社》里,我将镜头关注孩童,是因为每个政权都始于对小孩的掌控;大人们在政权下显得像机器人、自己也成为被体制利用的工具,无法保护孩童。孩子就像镜子一样,反映这个社会。他们的天真无邪,凸显出成人如何试着掌控他们。如果电影里需要一些反差的戏剧效果,那有小孩在的电影,就已经创造出冲突了。而且我相信观众们就算没在苏联时期生活过,也都能看懂这部电影,因为独裁是很普世性的。

虽然已经56岁了,巴卡尼娜还是不时流露出好奇的神情,还有小女孩般的坐姿。

我认为艺术应该要像个小孩一样,因为孩子对什幺都感到好奇、有趣,可能只有大人,才会视所有事物为理所当然。人生真是太疯狂又有趣了!我们会把相机拿出来,往往是因为每个人都很独特,这些跟我们不一样的人总会做出有趣的事。所以如果哪一天我停止拍电影,可能就代表我开始对生命感到无聊了,拍电影让我永保一颗赤子之心。

剧情片《黎明公社》剧照。导演艾森斯坦在苏联政权掌控下,无法拍出的故事,巴卡尼娜选择用黑白影像,重返这个充满窒息感的历史现场。(TIDF提供)《黎明公社》2015年上映导演:莱拉巴卡尼娜

《黎明公社》是巴卡尼娜的第二部剧情长片,代表拉脱维亚角逐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故事改编自当时苏联为了推行理念,编造出的政治宣传故事。一名17岁少年为了支持共产党的理想,不惜举发想反叛共产党的父亲,而父亲即将对他展开报复。这原本是苏联电影大师艾森斯坦的剧本,却因共产党文宣组织觉得不妥,后来未拍成。巴卡尼娜在电影学院求学时读过此剧本,拍这部电影时,重新将故事背景拉到60年代的拉脱维亚,黑白风格的影像、无产阶级革命的命题和场面调度,都让观众彷彿重回历史现场。

6. 妳曾经说过无论是纪录片或剧情片,妳拍电影的核心是要创造「氛围」,一旦有了氛围,甚至不需要叙事。妳是从何时发展出这样的拍摄手法?

穿插访谈的那种纪录片,对我来说比较接近电视新闻,但我认为电影这种媒介,应该要给观众一种独有的经验,它描绘言语无法体会、只能用眼睛和耳朵察觉的事物。从我还在读电影学院时拍的纪录片《麻布日记》,就定位了我未来想要怎幺做电影:镜头可以就只是停在那里,观察,不用问任何问题。

《麻布日记》剧照。《麻布日记》是巴卡尼娜毕业製作的纪录片,第一部正式作品就入围坎城影展,从此成为欧洲影展常客。(TIDF提供)

《麻布日记》是一部关于儿童医院的纪录片,题材比较敏感,我想要呈现这种奇异的氛围,可能是痛苦或哭声,但不是直接走进医院或手术室拍摄,所以我选择拍清洗医院床单的司机。举例来说,当时我们是有看到小孩棺材的,却突然意识到情感上无法再拉近,特写那些哭泣的亲人,因为那是种如此强烈又痛苦的感觉,于是我们停留在能最靠近的地方,然后意外诞生出这个电影美学。就算隔一段距离拍摄,我们仍可以捕捉这些情绪,表达你自己的观点。这个选择可能也不是因为想创造什幺拍摄风格,而是跟我认为自己处在什幺位置上,观看这个世界、怎幺说故事、如何与外界沟通比较相关。

【採访后记—是名导也是通灵少女】

巴卡尼娜对周遭的事物都心细敏感,除了深层气泡水以外,逐渐佔据台北街头的夹娃娃机也引起她的兴趣。问她怎幺寻找拍摄题材、灵感如何源源不绝,让她每年都能推出新作?她都很为难的丢下一句:不知道怎幺解释,最常给的答案就是:「我有预感那里会有一部电影。」

在西门町等红绿灯时,她见到路口摆出自拍姿势的观光客铜像,立刻就上前,拿起手机,跟铜像一起用各种古怪姿势自拍,还把我们拉进去一起拍,她说下一部片想探究的是:为什幺人要自拍?所以现在得把握机会多练习。这时巴卡尼娜瞬间变身通灵少女,跟我们指点,「这里就能有一部电影。」

一听到蒋介石曾在中山堂露台,发表三次当选总统致词,巴卡尼娜便模拟总统,向广场上的人挥手。

又或者她有一部作品叫《卢比克斯之路》,那条路就像台湾的中山路或中正路,但纪录片里不谈这位前苏联的共产党领导人卢比克斯的历史,而是捕捉路上的人们,用各种姿态:走路、滑板、骑单车、骑机车、乱开车,映照出政治如何幽微地影响每个个体。有晨跑习惯的她,来台湾后也在饭店附近的马路晨跑,观察到中山北路上的人们都特别有趣,一块块聚集在树荫下等红灯的骑士、差点撞上滑手机行人而按铃的Ubike骑士。连续跑第三天后,她跟我们说,「这里,也可以拍出一部卢比克斯之路。」通灵少女再度为我们指点迷津。

《卢比克斯之路》剧照。导演2010年时,就曾带《卢比克斯之路》来台湾参加TIDF国际竞赛,开始为台湾观众所知。(TIDF提供)

问她为什幺大部分的影片都在拉脱维亚拍摄,是出自于什幺爱国情怀吗?她的回答出乎意料地简单:「我在拉脱维亚出生长大,最熟悉的也是那里的质地跟气氛,就像你生长在台湾,也会最熟悉这片土地的质地。」只要掌握这个原则,通灵少女的「这里会有一部电影」也适用于凡人。所以最熟悉哪里,就在那里拿起相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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