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景美女学生未交代的遗言

作者: 分类: H嘉生活 发布于:2020-06-14 945次浏览 37条评论

一名景美女学生未交代的遗言

书中没有黄金屋,书中没有颜如玉,书中只有一条幽径,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无尽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开卷有益,只知道开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延续上週话题。1981年那几件意外事件,令人哀痛,也令人愤怒,因为它们不是天灾,而是人祸,远航空难如此,外双溪水难亦然。

外双溪事件给我的震撼,不仅在于一场灾难,更因为出事地点离我大学所在不远,是课余郊游之地,那幺熟悉,那幺亲近。想到数百名学生,为氾滥大水沖击,伤的伤,死的死,就引人唏嘘,不,令人生气。事故发生,全係人为。

细说从头。,高中期末考结束,六百多名景美女中、达人女中和大安国中学生,在老师带领下,到台北市外双溪戏水烤肉,庆祝考试完毕,迎接寒假。没想到下午两点半,瞬间轰隆声响,洪水排山倒海宣洩而下,六百多人惊骇莫名,逃跑不及,呼天喊地,岸边的宪兵急忙下水救人,半个小时之内,捞起十具尸体,另有五人失蹤。

经一日夜搜救,五名失蹤者找到,无一存活,总共十五人罹难,包括一位景美老师。罹难学生以景美女中为多。

最后一名找到的失蹤者陈华芳,是景美女中高三学生,整个身体被埋在泥沙里,只露出一点手背。此时已是次日下午1点15分,距洪水来袭已逾二十二小时。

搭飞机有可能空难,溪边戏水不慎失足也可能,但怎幺也想不到,溪水平时清浅及膝,一些大石头散布的外双溪,会有大水如天而降。

洪水来自上游自来水厂,五名技工为清除淤积在水库的杂物,未事先广播示警,便擅自开水闸门放水,以此酿成重大灾害。

事发后,当时还就读于外双溪东吴大学的诗人楚放针对此事写了一首诗,〈未交代的遗言〉。

诗作模拟最后才找到的景美女学生陈华芳垂死前的挣扎,以其口吻叙述心事,令人读得一阵鼻酸。

诗作首节,以父母为说话对象,第一句「二十二小时了」,指的就是女学生尸体被找到时已是水难发生后二十二小时。因为是最后一位搜获的罹难者,致有「妈妈!只剩下我/只剩下我还不能回家」之句:

二十二小时了
妈妈!只剩下我
只剩下我还不能回家
溪水割过眼睫
泥沙堵住口鼻
我的手脚僵硬而弯曲
额头不断地宣告冰冷的讯息
爸爸!盖我一条薄被
如同我夜夜读书
你悄悄起床所做一般

次节则是对老师说的话,罹难者唯一的老师,朱霭华老师,救人上岸后又冲回水里救其他同学而牺牲。叙述者此处或许想对朱老师说,自己保重吧,不用救我,水兽太可怕。诗句形容洪水发威,以及猝不及防的危急状况,非常传神:

老师!你拉不住我的
那些水兽来得太快太急
似闪电的巨龙奔腾而下
践踏我的肩我的背
吞噬我的胸我的腹
抓我的手绑我的脚
啃啮我的脸颊撕裂我的头髮
我张大口
来不及恐惧
来不及跑过两步外的石头

诗共五节,以上为前两节。此诗荣获第二届「双溪现代文学奖」新诗组首奖,另发表于《联合副刊》,并同时选入两家年度诗选──张默主编,尔雅版《七十一年诗选》、李魁贤主编,前卫版《1982年台湾诗选》,「双溪现代文学奖」官方网站也收录包括这首诗的历届得奖作品。

诗人楚放,本名卢思岳,是一、二届「双溪现代文学奖」新诗组首奖得主,第一届得奖作品是〈大甲妈祖回娘家〉。从为数不多的作品看来,他的社会关怀强烈。果不其然,大学毕业后,颇有诗才的他,并未持续走向创作之路,而从文艺青年、中学教师,变成社运工作者。

卢思岳起初在明道中学教书,因为反对强迫毕业生捐款,与学校摃上。那时候同校有个作家苦苓,写《校园档案》批判教育体制而大红,但对强迫毕业生捐款一事,苦苓不吭声。卢思岳意见太多,终被解聘。

后来卢思岳投入鹿港反杜邦运动,辞去第二家学校教职,此后,反核、罢工、农运等等抗争现场,都有他的身影,甚至于一度被列为「工运流氓」,被打被关。听他说起此事,轻描淡写,口气温和平缓。哦,有这幺温柔的流氓吗?

再来就是他现在的样貌了,从社运中走出来,变成爱家的人,爱别人的家,爱自己的家,从事社区重建与营造工作,结婚生子。而文学可能渐行渐远很难回来了。

楚放〈未交代的遗言〉系列还有一首,以「「日本关东军七三一部队在中国东北做生化作战实验」为题材,叙述一位中国少年被诱拐做生体解剖,活活被製成标本。「手术刀肆虐我的身体/白色的脂肪似一扇失血的门/颤开,心脏肝脏胰脏和胃袋/一件一件地奔流出来/妈妈!我不得不忆起/十六年前在您的胎盘/它们正一件一件地成形」。

有够悽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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