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镜到底】天才的背面曾宇谦

作者: 分类: Z城生活 发布于:2020-06-12 877次浏览 13条评论

【一镜到底】天才的背面曾宇谦签名会场上,不分男女老少都相当热情,第一次举办签名会的曾宇谦看起来有些受宠若惊。

签名会场上人群骚动,曾宇谦从门缝探出头来,大眼睛配上长睫毛,双眼皮很深,许多带着孩子的妈妈们开心地喊:「好可爱!」他一怔,乍看像个受惊的小动物。与其说是古典乐唱片签名会,场面更像是韩流明星粉丝见面会,差别在于他的粉丝很广,男女老少都有。

2015年,曾宇谦经历为期3週、共3轮比赛的柴可夫斯基大赛,拿到最大奖,是台湾第一个拿下此殊荣的人。(取自Tchaikovsky Competition网站)

仔细端详,曾宇谦的身材瘦小,22岁,约170公分,手和耳朵却很大。他的左手食指关节因为用力按弦,长出了一个个像树干突起一样的结球。颈部左边则因长年夹小提琴的摩擦,留下一道深暗的印记,有些怵目惊心。毕竟,这是一个从五岁就开始练琴的身体啊。

2015年,年仅21岁的曾宇谦拿到四年一度、有古典乐界奥运之称的柴可夫斯基大赛最高奖项,算是功成名就了。今年他发行与德国唱片大厂DG签约后的第一张录音专辑《梦幻乐章》,收录五首过往比赛时常出现的曲目,还有极为炫技刁钻的神一般曲目〈夏日最后玫瑰变奏曲〉。他宣布未来不再参加比赛,像是阶段性的告别,往下一步职业独奏家之路迈进。

学音乐的人都知道,天赋与宽裕优渥的家境是必要条件。曾宇谦五岁时,因为无法完整唱完一首〈生日快乐歌〉,被认为是音痴。老师担心他的听力有问题,父母带他看医生,在亲戚建议下,他开始学小提琴,希望能补救发育较缓慢的听觉。不料,曾宇谦其实拥有绝对音感,能分辨细微的声音差异。

在家族里,曾宇谦的音乐血脉宛若横空出世,毫无脉络可循。他的父亲是铭传大学资讯系讲师,母亲是证券公司行政,后来当国中特教老师。宇谦妈妈坦言:「我跟先生都不懂音乐,只是我喜欢听,车上常常放爱乐电台。宇谦开始学琴后,听到喜欢的曲子就会要求我们买谱,自己看谱练。」

他们家住在新北市三重,房子仅14坪大,曾宇谦放学后,在客厅架一块木板充当演奏台,练上4小时,再打地铺睡觉。他很争气,学习快、专注力高,练琴从不喊苦。然而即使有天分,没有经济支持,他只能靠自己努力与老师的帮助。天分的光芒有多热烈,父母的烦恼就有多煎熬。

曾宇谦从5岁开始学琴,启蒙老师林柏山的铃木教学法对他影响相当重要。(曾宇谦提供)

自从5岁开始学琴,爸爸曾宪宏全程接送,用自己有限的音乐知识,画着简谱陪儿子练琴。14岁,曾宇谦在老师沈英良、陈沁红鼓励下,考上梦想中的美国音乐名校寇蒂斯学院,钢琴家郎朗就是这里的毕业生。几番挣扎,曾宇谦一派天真地说服父亲:「啊我就考上了,我想去为什幺不让我去?你辞掉工作,以后你的退休金我来负责。」

曾宪宏决定支持儿子追寻梦想。他辞掉大学讲师的工作,陪着未成年的曾宇谦到美国念书,煮三餐兼做保姆。家庭一分为二,亲朋好友质疑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演奏家的路实在困难,要是碰到挫折怎幺办?被退学怎幺办?

面对这些质疑,他们只能用一次次比赛证明自己。即使学校全额补助学费,但每年新台币200万元的生活费是企业家赞助的,小提琴是奇美集团创办人许文龙借的,压力很大。爸爸说:「是不是每年能够做点什幺,让赞助人觉得我们很努力?例如参加比赛,也可以磨练,有点像期末考。」

曾宇谦15岁拿下萨拉沙泰小提琴比赛首奖,16岁得到帕格尼尼小提琴大赛最佳演奏奖,17岁首次参加柴可夫斯基音乐赛就得到评审团特别奖,18岁参加伊莉莎白女王大赛,以最小年纪拿下第5名。连续挑战最高难度的小提琴国际大赛,曾宇谦勤奋更换演奏曲目,年年过关斩将,战功赫赫。

曾宇谦出身平凡家庭,音乐天分让家人措手不及,所幸有父母的支持,让他继续踏上音乐之路。(翻摄自民视)

曾宪宏描述参加比赛背后的挣扎:「宇谦去美国第一年的老师Ida Kavafian不喜欢小孩子这幺小就参加比赛,宇谦那时候语文没特别好,很难跟老师解释,老师觉得是不是爸妈逼你参加比赛?老师会告诉别人,他就是那个很爱参加比赛的小孩!」有次曾宇谦被代课老师取笑很爱比赛,他听了很不高兴,回家后责怪父亲:「都是你害的!」

从陪练琴到陪出国,父子关係紧密,却也紧张拉扯。曾宇谦疲累时语重心长对父亲说:「我知道来美国,很多人帮忙我们,你对他们心存感激,会要求我要多努力。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除了赞助的压力,我还有你给我的压力?我不想让你失望。」

许多学小提琴的小朋友也带着CD给曾宇谦签名,并对他说:「希望拉得跟你一样好!」

最辛苦的第一年,除了老师不理解,加上比赛的压力,还有生活上的艰难。因为没有足够的钱念私立高中,曾宇谦只能念寇蒂斯分配的公立教会高中,不用学费,同学大多经济弱势,九成是黑人。第一天上课,曾宇谦带着英文电子辞典,同学好奇向他借,又挤又抢,电子辞典竟被折成二半。一天课程结束,他再去寇蒂斯上课,晚上回家用英文写作业、查字典,直至凌晨二、三点。熬到第二年,语言比较跟得上同学,换了音乐指导老师Aaron Rosand后,状况才逐渐好转。

多辛苦呢?曾宇谦讲话卡卡,但还是很努力表达:「那时候很压抑吧!不敢很放开展现自己。我很长一段时间试着不去想那些压力,包括比赛成绩。因为一旦开始想,脑海里有太多东西,无法掌控,没办法认真做好。那时候我就是专心练琴,準备一次次比赛,大家知道你获奖,就会觉得当初爸爸陪我去的决定是正确的。如果不去比赛也不做其他事情,很难说服别人『我有在往这条道路前进』。」

2015年返台后,曾宇谦(左)与常年出借上亿元名琴的奇美集团创办人许文龙(右)一起拉琴,表达感谢。(中央社)

压力催逼着他早熟,到了美国后,从小活泼爱讲话的他变得安静;但持续练琴、比赛的单纯生活,又让他保有简单纯真。他拉琴时游刃有余,困难技巧全无障碍,不拉琴的时候,又跟一般小孩一样,爱打电动、爱看漫画《海贼王》、爱打扮、爱吃东西,也会谈恋爱……。

他受访前先跟我们要了访问大纲,一个人默默準备着。但他不太擅长滔滔不绝,而是眼睛往上看,边搜寻记忆,边思考用词,就好像他拉琴的风格一样,不是特别狂放夸张,而是内敛收放自如,要求每个音色拉到準确饱满。

「这个时代要当演奏家,如果不透过比赛,只透过表演等经纪人来签约,我觉得非常不确定。主动的方法是参加大型国际比赛,有很多唱片公司、经纪人会去看,是成为演奏家比较快的跳板。我想,不会有人真的很享受比赛,比赛也常没办法客观评断。」原来,他不爱参加比赛,但为了证明自己,为了让赞助人高兴,为了不让父母失望,他必须一次次登上竞技的舞台。

如今不打算再参加比赛,曾宇谦希望透过与不同指挥、乐团的合作,成为职业小提琴独奏家。

2010年夏天,他利用暑假回台的时间主演电影《皮克青春》,演一个学小提琴,父亲却要他放弃音乐习医的男孩。导演陈大璞记得,曾宇谦很好强,「如果我鼓励另一个小朋友,下一场戏开拍,就会明显感觉到他想要表现。」为了拍戏,曾宇谦原本不会弹电吉他,只花一天就轻鬆学会了。还有一次,「刚好碰到曾宇谦生日,剧组準备惊喜蛋糕,我把奶油抹在他脸上,开始跑给他追。他明明跑不过我,还硬追了十分钟,最后我受不了,只好输给他。」

曾宇谦2010年演出国片《皮克青春》男主角,改弹电吉他,为他的青春下了一个叛逆注脚。(翻摄自网路)

拍电影,是他对烦闷练琴生活的小小叛逆。从小为了保护手指,不能打篮球。陈大璞却说,有天晚上收工后,他听到宿舍楼下有人在偷偷玩投篮球机,一看,竟是曾宇谦偷溜出来玩,吓得陈大璞连忙说:「万一你手扭到,我就死定了!」

苦熬出头,扬名国际,曾宇谦说:「我很感激爸爸相信我,现在感觉到他以我为傲,那种他帮助我完成梦想、很开心的那种骄傲。」甫成年的他正往职业演奏家迈进,开始赚钱回馈家里。

但舞台残酷,若是无法维持最佳状态,光芒可能立即褪色,打算如何经营?「我理想中的表演场次是一年5、60场,这个频率每场都可以有充分练习,做到很好的水平。如果太多场就没有时间可以练琴、休息,我也不可能一整年都在飞机上、舞台上。」

比赛串起的成功光芒,是他从5岁至今,用青春与努力换来的。接下来,他必须穿越繁盛的音符与生涯的跌宕起伏,找到心中属于自己最终极的热情。

就如同专辑中,有一首八岁时一听便锺情的梦幻乐曲〈夏日最后玫瑰变奏曲〉,从来不曾在比赛演出过,他拉来时而缓慢抒情,时而激烈铿锵。神一般的技巧现在已经难不倒他,但随着音符流洩,似乎就能回到那个初学琴时,一拉起提琴,一听见音符,就感到简单纯粹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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