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天心专栏】岁末怀人

作者: 分类: Z城生活 发布于:2020-06-13 495次浏览 57条评论

【朱天心专栏】岁末怀人

朱天心专栏〈岁末怀人〉全文朗读

朱天心专栏〈岁末怀人〉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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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该说,怀想那些不在的、早已远去的。

是不得不叫人感怀的一年,年初,友人童子贤和他的目宿媒体公司游说我们成功,我们接受了岛屿写作系列的《文学朱家》的纪录片拍摄。

年中开拍,侯导监製,林静忆製片,姚宏易摄影。

我们照常作息,只加快速度并积极的整理离去二十年的父亲和一七年春离开的母亲的旧物。

十月下旬,剧组随我们姊妹仨赴南京、苏北宿迁和北京一趟。

南京是父亲随他六姊我们六姑离开老家之后的成长和赴台前之地,北京是出版社理想国首发父亲的《铁浆》《旱魃》、因此我们得为已不在的作者受访和参加「新书」发表活动,并为纪录片访谈老友阿城、莫言和章诒和。

至于宿迁老家呢?我们所有的朱姓亲族都在那里,父亲是家中幺子,我们辈分也随着水涨船高,得泰然自若接受家庭和事业都有成的后辈们开口闭口「俺姑」「俺姑奶」,乃至喊我们「俺姑奶」的他们的可爱孩子,简直不知该如何喊我们了。

堂哥们仅存二哥庆明,他年过八十,耳聪目明,背桿挺直,目光清澈,还有家传的朱家好记忆力,一一为我们述说当年事,世故通透又正直,令我们看了频频私下相互安慰鼓励「如果老是这样,我们也敢老。」

庆明哥见我们前刚住院一星期出来,是季节变化时的气喘痼疾疾发,我听了不免暗惊,因行前我也曾深夜被急送医,血氧掉至六七,失去意识,急诊医护正準备插管时,我正巧醒来并回稳。

这我也才知道我爷爷当年是田里淋了雨回家气喘急发、待奶奶奔镇上请了大夫来,他已倒床上走了。我二伯父亦气喘走,加上庆明哥,这我才找到了我中年之后罹患气喘的那组基因,原来以为,只有一脸雀斑和管不住的动不动脸红是朱家的印记。

在宿迁的一星期,我们既悠闲又彷彿补做功课似的循父亲幼时的足迹走,例如他自小随爷爷做礼拜的小教堂并还参与了一场礼拜(上一次礼拜,应该是父亲走的那年夏天,我和海盟在欧洲晃蕩一个月,曾在威尼斯的圣马可教堂站着做了场礼拜),我们找寻父亲幼时放羊玩耍的棉花田、也是父亲返乡探亲后修葺祖坟之地,如今是宿迁的最热闹繁华的楚街……,便也有一日,宿迁市市政府的官员(之前曾特来台湾连繫我们、表达想建父亲纪念馆一事),带我们前往他们预定建纪念馆的两处地点由我们挑选,其中在老黄河畔的黄花槐遍区,面河塘也似的黄河(乾涸时便引上游骆马湖湖水以便保持其生态),其上浮着残荷和比人高的芦苇,夹岸是杨柳和北地常见高耸的白杨树,河岸整顿过又不失野趣,十月下旬的阳光天气,只觉很像父亲哪部作品中的场景,我们姊妹仨人群中互望一眼点头微笑,知道都喜欢这里。

那真是好奇特的场景啊,迟来的二十年为父亲挑选长眠之地似的,没有悲伤,没有不捨得,只有满满的快乐和安慰,如同幼时好天气里、风华正盛的父母带我们出游踏青。

是这样的,父亲过世后我们不捨得、因此违背他遗言交代的第一项、将他安葬于五指山军人公墓(父亲曾为他老友扫墓,慨歎生时有阶级、死了亦依然有阶级,将军的墓宽阔、校级以下鸽子笼也似,所以,父亲并不喜欢那里,只想帮我们省花费吧),因此,我们将父亲骨灰罈置于他和母亲的床头十九年,未设牌位、未插鲜花,甚至常有猫蹲卧其上我们也不驱赶,就如同父亲天冷写稿时,总有这只那只猫卧睡他腿上。

直到一七年春母亲病逝,我们才将他们合葬于阳明山的花葬山坡,至今快两年,我们只一共前往过两次,都是陪没见到母亲最后一面的友人们。

每次去,也就带上从家里院子那两株老桂花剪下的连枝带叶……,因为,也不觉得他们在那里。

因此我们诚实告知宿迁市政府主其事者,父亲所有的相关文物手稿,早已全数捐给台南的国家文学馆,眼下并没有任何真实的原件文物可提供给日后的纪念馆。

都说,再想想吧。

接下去的几日,老小亲族们都不约而同提到他们各自珍藏的那些信件,无论是堂哥或后辈。一九八八年解严通邮后,父亲正第五度重新开笔他的最后长篇《华太平家传》,他自小离家,为确认记忆中的细节,密切与务农的堂哥们求教田中事,如作物的时令、生养、收成……;有那成长中对外头世界求知若渴的小辈,父亲也一一细说并劝勉、鼓励她们愿意求学的他一定负责学费到底……

如此,加起来超过数十万言的一封封家书,真十足是一则历史长河一粟和家族史、生命史的缩影和呈现啊。这,将来会是纪念馆的收藏和展出的主体吗?

岁末,接获彼岸北京新京报通知,父亲的《旱魃》获他们的年度十大好书,是不分项目中的唯一一本华文文学创作。

我想起莫言说过的「我庆幸现在才看到《旱魃》,否则我将失去写作《红高粱》的勇气。」

十月杪,在那窗外是秋阳和金色银杏的北师大里的莫言工作室访谈中,莫言正经说了一番后,突然面色鬆下来,失笑对我和天文说「咱们仨的小说写得都不如朱西甯先生啊。」

于是我知道了,父亲早不在床头的骨灰罈里、不在阳明山第一公墓的花葬山坡、也不会在宿迁的纪念馆……,他早就、也一直在那儿──在他那一本本的小说中了。

朱天心(朱天心提供)

作者小传─朱天心

山东临胊人,1958年生于高雄凤山。台湾大学历史系毕业。曾主编《三三集刊》,并多次荣获时报文学奖及联合报小说奖,现专事写作。着有《方舟上的日子》《击壤歌》《昨日当我年轻时》《未了》《时移事往》《我记得……》《想我眷村的兄弟们》《小说家的政治周记》《学飞的盟盟》《古都》《漫游者》《二十二岁之前》《初夏荷花时期的爱情》《猎人们》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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