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有一双鞋在我面前

作者: 分类: Z城生活 发布于:2020-07-16 956次浏览 81条评论

曾经,有一双鞋在我面前

喜欢黄丽群、吉本芭娜娜、艾丽丝・孟若,也喜欢汉娜・鄂兰、苏珊・桑塔格。我相信一件事,以作品的日常远近,来区分一位作者的宏观或深邃与否,均属无效分类。厨房里的刀具虽比不上枪砲弹药,但作杀人用,也应是得心应手。 我所尽的大小尝试,就是为了谈这样一个信仰:所有的里程碑,都是日常生活小小的歪曲与扭斜开始。写过专栏若干,散文若干,书评若干,小说一本。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征服言情小说。

我曾经在百货公司里看上了一双鞋子。

那是一双调色与款式都美得不可思议的高跟鞋。有多高呢,我算是能踩着跟鞋狂奔的人了,即使如此,试穿的时候膝盖犹不住地发抖、相撞。柜姐的声音从耳后飘来,打直,妳的膝盖要打直。我先倒回椅子上,伸展酸软的双腿,可能还粗喘着气。事后想来,我当时的模样跟《赤壁》里那只初生的小马没两样,而当我按照着柜姐的指示,二度奋起,柜姐在旁叮咛,打直,打直站起来,声音如细雨坠于窗棂,缜密敦柔全无相逼之意。那双鞋介于肤色与金色之间,视觉上延展了脚的长度,我看着镜中的自己,身形的确被修饰得很精準,脑子一热,跟柜姐说,这双鞋我要了,很可能柜姐当时脸上也晃样着林志玲一般,工整又足够诚恳的微笑。那双鞋打折以后约四千多。回家以后,我把鞋子捧出来,穿上,练习走路时如何不要让小腿的肌肉紧绞成一球,我在长宽有限的家屋内来回踱步,窄小的鞋跟要支撑我全身的重量,跫音了然,我想起这也许会打扰到楼下的住客,赶紧回到房间,定点在镜前,打量着自己,那双鞋确实美极了,然而,刷卡后动物性感伤终于浮上脑海,一个实际的问题敲进脑海:我有什幺场合可以穿上这双鞋呢?想了很久仍不得解,每隔一阵子我就会把那双鞋从鞋柜里请出来,穿上它,在家里旋转,但没有跳跃(怕一跳,膝盖就炸了)。日子一天翻过一天,理想的场合终于来了,那是一场朋友主办的派对,朋友吩咐,轻盈,但要带点浮夸。正中我的下怀,那晚,我弯腰给自己的脚趾细细点上指甲油,将鞋子从柜子端出,虔诚地穿上,为了保持体力,几百公尺的距离仍叫了计程车。进了朋友的场合,妹子们眼睛一亮,讚美起这双鞋子,不忘询问品牌与单价。我佯装游刃有余,实则忍受着腿部肌肉的抽搐。音乐流淌,人人随着节点摇摆,我只能小幅度如同病人复健般地摇晃。多数时候,我坐在高脚椅上,压抑着腿部传来的振颤,偷偷伸展,避免抽筋。那晚结束,这鞋就被我锁入鞋柜。我忘不了自己脱下鞋子的哀鸣,紧绷的足弓花了好长一阵子才又适应地面,我选择趴在沙发上,如海象匍匐于岸,幻想着滚入水体,让浮力带走自己笨拙的重量。

过了好几年,在鞋柜深处突然捞到它,依然是我至今下手最贵的鞋子,我却只穿着它过了一天,一天,换算起来真是昂贵。母亲说,不如丢掉?毕竟也佔了一个单位的空间。我拖延了好几年才捨得把它灌进垃圾桶。扔掉以前,不只一位朋友表示心疼,说那是一双很具有设计感的鞋子,我不如考虑转送或低价售出。我把他们的建议纳入考量,一段时日,也不是没遇见有心人,但除了尺码不合的理由,多数人在试穿以后都承认,若年轻个几岁,他们可能愿意穿上这双鞋,去唱很多首歌,跳几个小时的舞,最后他们离去,留下我以及那双鞋子。我想着自己为什幺曾经如此渴望它,以及这些人为什幺明明合脚,甚至不花一毛钱,竟捨得不要这双鞋。

我联想到那个夜晚。疼痛附随着美感,烙进我的身体,刺进我的记忆。我浑然想不起那晚自己跟几个人搭上话,交换几则往事,看着时针倾斜又恍神了多久(题外话,每场聚会,但凡拖沓至深夜,必然有一个片刻是恍惚的、断裂的、空的,漫不经心可以说话但,以沉默配酒,风味更佳)。我疲于计算着自己的体力还能负荷多久,天知道,光是站着我就能感受到血液的左支右绌。我庆幸自己好不容易挤上了鞋子,赶上了派对,却错过了良夜。

但很年轻的时候不少人都干过类似的事。

高中的最后一年,大抵是读书压力推进,同学之间瀰漫一阵躁气,老师们只得在课堂上放下粉笔,半推半就地讲起自己的风花雪月。其中一位老师满脸哀愁地瞅着我们说,「你们去大学,不要谈恋爱谈得乱七八糟的,不是对的人,要懂得放下、离开。妳们好多学姊被打得头晕眼花,还死命不分手,以为这种轰轰烈烈,才算得上爱情。」

我那时在台下转着笔桿,心想,哪有人这幺笨,被打了还留在原地。殊不知,从高中毕业到这一年,年年身边都有人挨揍,身体的,精神的,都有。在课堂上只学到亲暱生狭怨,倒是未曾细思狭怨与暴力之间,不过几步的距离。起初我也没少劝,后来发现那些人就是不肯离开。其中一位朋友的话语令我发起哆嗦:「他告诉我,这辈子没这样动手过,打我是太在意我了,其他人都无法让他充满情绪」。我撑着头,数着朋友臂上的瘀紫,发现二十出头的自己尚无能力回应,有那幺一秒钟她看起来好满足,精神奕奕,好似她得到了一般人伸手拼命捞也捞不到的物事。也有朋友屡屡在深夜被暴烈的情人赶出门,一边哭一边在大街上拦计程车,不忘担心会不会遇上同一位司机,看穿自己的狼狈:世上有人,谈恋爱把自己谈得无处可去。

我问她们为什幺不走,她们反问,为什幺要走?一切都如此像是那双鞋,站上去,委屈,疼痛,苦,扭曲,但快门劈下的一秒钟,身姿实在绝对。非得在空无一人的房间,抚着抽痛的脚底板,才有闲暇自问,若有明日,我还要穿上这样一双鞋子吗?这鞋多美,可是穿上去有多痛。毁灭绵延出寂凉,寂凉繁衍出美,有人追求相爱相杀的美感,也有人认为人身难得,两者我都选过,付出了门票的代价,认识了自己的胆小。

想起那年另一位老师的发表:我的感情非常平凡,看到了、喜欢了,这幺多年来也没遇见更喜欢的人,一眨眼就十几年了。彼时,台下的我们确实对于这样的叙事不很锺意,频频探问,就只有这样了吗?没别的吗?老师为什幺要选择这样无聊的感情?

我在扔弃那双鞋的瞬间,蓦然理解了这就是我年纪越大,买鞋子越来越在意机能的原因。每一回我行至巍峨悠远的建筑前,脚上穿的鞋子,说有多无聊,就有多无聊。也许有人能够穿着华丽危险的鞋子在世界的尽头漫舞,但,那样的技术不属于我。我从那双旖旎的鞋子走了下来,明白自己即将行经无数个无聊的日子,这一次我有把握,再也不轻易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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