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照:艺术要更勇敢地向科学、理性挑战,向统治概念本身挑战

作者: 分类: Z城生活 发布于:2020-07-17 440次浏览 23条评论

杨照:艺术要更勇敢地向科学、理性挑战,向统治概念本身挑战

小说家贾西亚.马奎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幼年时在外祖父家,每当外婆要他安安静静待着时,就会跟他说:「别乱动,要是乱动,佩特拉表姑就来啦,她正在她的房间里;要不然拉萨罗表叔就来了,他正在他的房间里。」佩特拉、拉萨罗,还有许许多多外婆口里讲的人,小贾西亚.马奎斯都看不见,他们是死去了的人,然而,从外婆口中讲来,这些幽灵,所有曾经在这座宅院里住过生活过的的人,都取得了另一种生命,随时可能被惊扰,吓得小男孩一动都不敢动。

外婆还有一套非常複杂的信仰与禁忌,也时时影响小男孩的作息。例如说,阴魂走开前就应该让小孩睡觉;孩子们躺着的时候,如果有出殡队伍经过,要叫他们坐起来,以免跟着门口的死人一起走了;应该注意别让黑蝴蝶飞入家中,因为黑蝴蝶代表死亡;若是金龟子飞进来,那表示有客人要来了;如果听到怪声响,那是巫婆进了家门;如果闻到硫磺味,那是因为附近有妖怪……

出了大宅院,外面世界里,最大的大事,是狂欢节。吉普塞人带来了各式各样难得一见的商品。有可以迷惑不顺从的女人的「马古阿鸟粉」、止血用的 「野鹿眼」、避妖术的「四瓣切乾柠檬」、掷骰子时能带来好运的「圣波洛尼亚大牙」、可保五穀丰登的「乾狐狸骸骨」,能帮助打架和角力中获胜的「十字架上的婴孩」、夜晚走路时可免受炼狱中赎罪的幽灵纠缠的「蝙蝠血」……

在如此环境中长大的贾西亚.马奎斯,一直存留着对世界的特殊印象。活人与死人没有明确分别的一个世界,每个死掉的人,不会因而消失了他的记忆,他化作幽灵继续在自己的房间中停留。还有,各种东西间存在着複杂关係的一个世界,互为因果彼此影响,什幺都有可能,从来没有「不可能」的界线。

贾西亚.马奎斯从来没有被现代社会的理性驯服过。理性,是现代人类生活中真正的霸主、真正的统治阴影、真正的必要之恶。理性,尤其是科学理性,协助我们理解世界,其主要方式就是消去法。科学建立起一套套的规则,告诉我们──规则以外的事,绝对不会发生。

科学、理性提供现代人空前未有的安全感。我们因为明了并相信什幺是绝对不会发生,不须去考虑的,而感到安全。人死了就是死了,幽灵不存在,鬼魂不存在,于是我们就只需要对付活人的世界,不必再分神管那些看不到的死人们,当然就活得轻鬆多了。石头一定不会变黄金,所以就不必费心去考虑万物的转相变形,周围的东西就吓不了我们。

科学、理性征服了全世界,因为大家都喜欢这份安全感。不过,我们付出的代价是,我们理解世界的工具,也就被科学、理性收拾得愈来愈少;我们能想像的世界也就愈来愈小。在我们开始与世界接触之前,科学、理性已经先把世界收拾得只剩下一点点了。

乔治.欧威尔(George Orwell) 的小说《一九八四》(Nineteen Eighty-Four)中,男主角温斯顿任职于「大洋国」的「真理部」,负责编字典的部门。

他们编的字典最重要的目标,就是新版要比旧版薄,每一版都要比前一版薄。也就是利用字典来控制让日常流通的语彙愈来愈少、愈来愈少,这样许多「不方便」的语彙消失了,相应地,「不方便」的概念也就消失了,再来,自然就不会有任何批判性反抗性的「不方便」行为了。

人活在狭小的範围内,不能去想像其他可能性,就会活得很安全、很安分,《一九八四》里的独裁者用这种方式统治。科学、理性也用这种方式统治。我们只能看到科学、理性愿意让我们看到的小小空间,以为这乏味、无变化的规律,就是一切。于是,除了臣服于这乏味、无变化的规律之外,别无选择。

还好,科学、理性,以及所有用乏味无变化的规律来进行统治的技俩,至今无法完全排除艺术、消灭艺术。贾西亚.马奎斯以他的童年记忆写出了像《百年孤寂》(Cien años de soledad)那样的小说。小说一开头就说:「这个世界太新了,还来不及命名,许多事物需要用手指去指。」那是一个拒绝被固定命名的世界,一个所有因果都还有可能的世界,一个开放性的世界。

被称之为「魔幻写实」的写作风格,内里充满强烈的政治性。不只是藉由穿梭于活人及死人的空间,马奎斯及其拉美小说同行,得以鲜活保留独裁统治下种种「不方便」的往事记忆;更重要的还有,摆明了不接受理性科学排除性规律来主宰「现实」。这批小说提供了现代人难得的喘息机会,重新去探索被科学、理性剥除掉了的自由。

贾西亚.马奎斯及「魔幻写实」小说,是现代艺术中的一支。的确,我们不可能去除科学、理性,去过「前理性」的生活,就像我们也不可能完全摆脱各种形式的统治,回归成真正的自由人。然而,我们可以想像,我们可以藉由艺术来探索、来表现我们的想像,在这探索、表现的过程中,反抗统治的必然性。

艺术不是要反抗任何具体形式的统治,因为打倒了一种统治,只会换来另一个新的统治者与统治形式。艺术是要更勇敢地向科学、理性挑战,向统治概念本身挑战,不懈地发出讯号,反抗统治,质疑统治的必要性与必然性。艺术不能、也不需创造「非统治」的事实,因为「非统治」很快就会僵化成为另一种新名目的「统治」。艺术要做的、能做的,是提供不断脱离的经验,有统治,就有脱离统治的方法,统治与脱离统治的企图,永远在角力对抗。这是现代艺术的使命,也是现代艺术维持世界不至于塌缩的具体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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