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里有个浅蓝色的东西闪闪发光,却不是蓝天的倒影。那是一辆车。

作者: 分类: Z城生活 发布于:2020-07-19 717次浏览 91条评论

水里有个浅蓝色的东西闪闪发光,却不是蓝天的倒影。那是一辆车。

I 贾特兰(Jutland)

这地方叫做贾特兰。从前这里有间磨坊,也算有个小聚落,不过在上个世纪末已全数消失。无论古今,这里从来就算不上什幺好地方。很多人相信这地名是纪念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着名海战,其实早在海战前多年,这儿就已是废墟一片。

一九五一年春,某个周六早晨,有三个小男生到这儿来玩。当地小朋友对这地名的由来自有另一个版本──河岸地有一根根凸出的老木条,那群木条旁的河中又竖着一些厚木板,合起来就成了一整排高高低低的木栅(这些木条木板,其实是木造水坝的部分遗迹,是混凝土时代之前的产物)。这一排木栅、一堆基石、紫丁香花丛、染了黑癌病扭曲变形的硕大苹果树、每年夏天长满荨麻,浅浅的磨坊引水渠──这些物事是过往仅存的痕迹。

有条马路(或说小路),是从镇上的主要道路延伸过来,不过始终没铺上碎石,在地图上不过是条虚线,是政府的公用道路保留地。夏天这条路很热闹,有人会开车到河边游泳,晚上则有情侣来找地方停车。这条路上可以掉头的点在引水渠之前,不过假如那年雨量丰沛,这整块地就成了荨麻、牛防风、野铁杉的天下,车有时只得一路用倒的回到正常路面上。

那个春日早晨,要看到一路通往河边的车痕并不难,只是这几个男孩完全没注意,他们满脑子想的都是游泳。至少他们会说自己是去游泳──等他们回到镇上时会对外说,他们可是趁雪还没融,就去贾特兰游泳了哩。

河上游这边,比镇区附近的河滩还要冷。河岸的树尚未长出新叶──这时唯一可见的绿意,是从土里探出头的韭葱,是嫩得像菠菜的立金花,随便哪条流往河川的小溪,都可以看到岸边满满的立金花。这几个男生在对岸的几颗雪杉下,看到了他们刻意寻找的目标──一长排低矮的雪堆,结实异常,石般的灰。

雪还没融。

他们会跳入水中,感受寒意如冰做的匕首长驱直入。那冰匕首从眼后刺穿,自体内直往头骨顶端捣去。人人随即挥动四肢,使劲往岸上前进,一边哆嗦,一边任牙齿不住格格打颤,再把冻麻了的手脚伸进衣裤中。被酷寒凝结的血液再度流动起来,加上先前夸口终于名实相符,他们这才安心,在隐约疼痛中,重新感到身体真实存在。

他们没注意到的那车痕直直穿过沟渠。小路上寸草不生,只有前年留下的压得扁扁的枯草。这车痕直通河边,没有掉头的迹象。这几个男生直接踩踏过去。只是这时他们离河边算近,发现有个东西比车痕更引他们注意。

水里有个浅蓝色的东西闪闪发光,却不是蓝天的倒影。那是一辆车,斜斜倒插进水中,前轮和车的前端插进河底的淤泥,后保险桿几乎露出水面。那年头浅蓝色的车不多见,而且那车圆滚滚的,也不是常见的车款。这几个男生马上就认出来了。英国製的小车,奥斯丁,整个县大概就这幺一辆吧。是那个验光师的车,韦林斯先生的车。他开车时模样活像卡通人物,因为他个子矮,体型却颇壮硕,上半身骨架厚实,头也很大,彷彿是被人硬塞进那辆小车,好似硬穿上快要撑爆的西装。

这辆车的车顶有个天窗,韦林斯先生碰上天气暖和时就会打开。这会儿天窗是开着的,不过他们看不清楚车里的样子。车的颜色模糊了车在水中的形状,而且水也不怎幺清澈,把原本就不显眼的地方弄得更浑浊。几个男生先是蹲在河岸上看,后来索性趴下来,像乌龟伸长脖子猛张望。有个黑黑毛毛的东西,从车顶的洞伸出来,很像什幺大型动物的尾巴,在水中悠悠摆动。他们不多久就认出,那是只手臂,外面罩着深色外套的袖子,外套应该是毛料,很重。看来车里应该是有具男尸(想必是韦林斯先生的尸体),而且摆成某种特殊的姿势。想必是水的力量(即使是磨坊的水池里,这季节水的冲力还是很大)让他从座位上漂起,摇来晃去,他才会一边肩膀贴近车顶,一只胳膊伸出来,头则被水的重量压下去,抵着驾驶座那边的门窗。一只前轮首当其冲深陷河底,所以车不但呈倒栽葱之姿,车体也歪向一边。其实,车窗应该早已打开,让头探出来,身体才会摆成那个姿势,不过这几个男生都没看出来。他们只想着记忆中韦林斯先生的脸──既大且方,总是夸张地皱眉,却不会叫人看了不舒服。一头捲捲的细髮,到了头顶就变成红中带金,挨着额头斜斜地分线。眉毛的颜色比头髮还深,而且浓密异常,像眼上爬着两只毛虫。他们觉得满多大人的脸都怪怪的,这张脸更是怪,所以就算这脸的主人淹死了,他们也不怕看。不过这会儿只看到那只胳膊,和他苍白的手。等他们渐渐习惯隔着河水观察时,那只手便清晰可见,样子虽结实如麵团,在水中却似羽毛飘忽颤抖。待你看惯了这景象,也就不觉希奇。那手的指甲宛如一张张整洁的小脸,以平日聪慧的神情向你招呼,也理性地与周遭划清界线。

「这王八蛋。」几个小男生脱口而出,劲头来了,嗓音也流露愈来愈深的敬意,甚至感激。「这王八蛋。」

回程时他们走得很快,有时变成小跑步但不致狂奔。原先还嬉笑蹦跳,玩得水花四溅,磨蹭着不肯离去,这会儿可不敢了。平常走出林间时故意发出嘻嘻呵呵的闹声,也全都置诸脑后。大水沖来的各种玩意儿,他们也只看一眼便继续往前走。可以说他们行进的方式就像大人一样,以稳健的速度前进,走最妥当的路线。想到自己得去的地方,想到接下来该做的事,便觉扛着千斤重担。有什幺摆在他们跟前,一幅画面就在眼皮底下,卡在他们与这人世之间,画面里是大多数成人都有的东西。水塘、车、胳膊、手。他们都有种感觉,等走到某处时,就要扯开嗓门大喊。他们会到镇上喊着叫着,四处去传刚刚看到的事,人人听了无不惊呆,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噩耗。

他们同样走着铁架过了桥,只是完全感受不到这其中的危险,也无所谓勇敢与漠然。他们走的也很可能是行人便道。

这几个男生没有顺着路上的急转弯走(这样可以一路走到码头和广场),反而走进铁轨棚架附近的一条小路,逕自爬上河堤。整点后十五分钟的钟声响起。十二点十五分。

西西‧佛恩斯是独生子。他爸妈的年纪比一般男生的爸妈大些,也可能是因为他们家过得不顺遂,让他爸妈显得老了点。西西和玩伴们道别后便小跑起来,到家前的那最后一条街,他都是小跑步回家。他并不渴望回家,也不觉得早点到家就能让事情好转。或许他是为了想让时间走快点,因为来到这最后一条街时,总是忧心忡忡。

他妈在厨房。很好。她虽然身上还是睡衣,但好歹下床了。他爸不在家,很好。他爸在升降式穀仓上班,週六下午休假。假如他这时还不在家,那很有可能是直接去「坎伯兰公爵」了。这表示他们那天到深夜才必须应付他。

西西他爸的名字也是西西‧佛恩斯,这是瓦利这儿很出名,大家都很有感情的名字。三、四十年后讲古的人会说,这名字无人不晓是因为爸爸,不是儿子。假如有刚搬到镇上的外地人说「那听来不像西西呀」,镇上的人会说,我们讲的不是「那个」西西。

「不是讲他,我们讲的是他老头。」

众人讲到有次西西‧佛恩斯因肺炎(还是什幺重病)去医院(或是被送进医院),护士帮他全身裹上湿毛巾被单好退烧,他出了一身汗,烧就退了,但毛巾被单全染成褐色。那是他体内的尼古丁。护士这辈子还没看过这种事。西西很高兴,他总对人说自己打从十岁起就抽菸喝酒。

还有他上教堂的故事。实在很难想像西西这种人会上教堂,不过那是浸信会教堂,他太太又是浸信会教徒,也许他是为了让太太高兴才去,只是这就让人更难想像了。他去的是週日礼拜,有圣餐可领,只是在浸信会教会,圣餐的麵包是真的麵包,酒则用葡萄汁代替。「这什幺玩意儿?」西西‧佛恩斯咆哮。「如果说这是羔羊的血,妈的一定是个贫血鬼!」

佛恩斯家的厨房正在準备午餐。桌上摆着切好的麵包,一罐甜菜丁已经开了盖。几片腊肠已先在锅里煎过(她先煎腊肠再煎蛋,虽然顺序应该倒过来才对),摆在炉上保温。西西的妈刚把蛋下锅。她一手执锅铲,对着炉子俯身,另一手紧按着胃,忍着痛。

西西从她手里接过锅铲,电炉火力太强了,他把它转小了些。他得先把锅子拿开,等炉子稍稍降温,免得蛋白变得太硬,或把蛋的边缘烧焦。他没能及时擦掉之前的油渍,在锅里放一点新鲜的猪油。他妈从不擦去旧油渍,就让它一直黏在锅上,一餐又一餐,只在必要时放点猪油进去。

等他觉得到了合适的温度,便把锅放在炉上,把蕾丝般的蛋白边缘细心调整成俐落的圆形,又拿了根乾净的汤匙,舀点滚烫的油浇在蛋黄上,让它定型。他和他妈都喜欢这种吃法,不过他妈常没能把这招做得很到位。他爸则喜欢把蛋翻面,压成圆鬆饼那样扁扁的,煎得硬到像鞋底,再撒上满满一层黑胡椒。西西也会把蛋煎成他爸喜欢吃的样子。

这些男生没一个知道西西在厨房里何等能干──他们同样完全不知西西在屋外盖了一个藏身所,就在过了饭厅窗子后,某个外面看不见的角落,一丛日本小檗后面。

他忙着煎蛋时,他妈坐在窗边的椅上,一边留意着街上的动静。他爸还是有可能回家来找东西吃,也可能还没喝醉。不过话说回来,他爸的所作所为和喝醉的程度,未必总是有关联。万一他爸现在就走进厨房,大概会叫西西也帮他煎个蛋,接着或许会问西西围裙到哪儿去了,说他以后会是个好老婆。这是他爸心情好的时候。倘若他爸是别种心情,一开始的戏码可能是用某种眼神死盯着西西(既夸张又诡异的威胁眼神),叫他最好小心点。

「你自以为很厉害啊,小鬼?嗯,你最好给我小心点。」

假如西西回瞪他,或者不回瞪,又或者失手掉了锅铲,或是哐啷一声放下锅铲,或甚至小心迴避,不掉东西、不出声音──他爸大多会露出一嘴牙,像狗一样咆哮。假如他不是来真的,这景象还可能颇荒谬(也真的很荒谬)。没多久,饭菜碟子或许会统统掼到地上,椅子桌子全翻了身,他爸可能会追着西西满屋跑,吼着这次一定要好好修理他、把他的脸按在炉子上,给他一点颜色瞧瞧,怎幺样?你会十分肯定他爸已经疯了。不过只要这时传来敲门声(比方说,他爸的朋友来带他出门),他的脸会瞬间重新排列组合,他会打开门,用开玩笑的语气大喊朋友的名字。

「我马上就来。本来想请你进来坐,可是我老婆又在摔盘子了。」

他讲这话,也不指望对方相信。他这幺说,只是要把刚刚家里发生的一切变成玩笑。

西西的妈问他,天有没有变热,他早上到哪儿去了。

「有。」他回道,然后才说:「到河滩那边去了。」

她说她觉得可以闻到他身上有风的气味。

「你知道我吃完饭以后要干幺吗?」她问。「我要带热水袋爬回床上去,躺一躺,或许我会有点力气,会想找点事做。」

她几乎次次这幺说,不过那郑重宣告的语气彷彿是说,这是个刚冒出来的念头,一个充满希望的决定。

<<上一篇: